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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月落墨归

漫天流火持续了许久才缓缓消散。

夜空重归宁静,只剩一轮皓月高悬。地上散落着些许烧剩的焰火灰烬,淡淡的硝火气弥漫在晚风之中。

“烟火落尽了。”慕雨墨轻轻叹出一口气。

“往后岁岁中秋,我再为你重燃流火。”唐怜月握住她的手。

收拾完后院的焰火残屑,几人回到前院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一桌喜酒。没有山珍海味,只是几道江南家常菜,配上一壶桂花酿。

四人围坐桌前。

白鹤淮给二人斟满酒杯:“今日大喜,我与暮雨敬你们一杯。愿往后日子安稳无忧。”

四只酒杯轻轻相碰,清脆作响。

酒液入喉,清甜之中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闲话片刻,夜色愈发深沉。月色移至中天,已是夜深。

苏暮雨起身:“时辰不早,我们便先行退下。”

白鹤淮笑着朝二人眨眨眼,随苏暮雨转身离开小院。

堂屋之内,就此只剩下慕雨墨与唐怜月两个人。

院中桃树的枝叶被晚风拂动,落下零星几片浅黄的叶子。

慕雨墨低头看着手中尚且残留酒痕的酒杯,指尖微微发烫。成婚之前心中万般期盼,可当真到了此刻,心底反倒生出几分羞怯。

唐怜月察觉到她细微的局促,没有刻意靠近,缓步走到窗边。

推开木窗,晚风裹挟着江南夜里独有的温润水汽涌入屋内。

“在想什么?”他轻声开口。

慕雨墨放下酒杯,起身走到他身侧,望向窗外静静流淌的运河,远处河面之上尚有零星几点渔火,在沉沉夜色之中忽明忽暗。

“我在想过往。”她缓缓开口,“想暗河那些年,想无数次刀刃相向,想当初我总觉得,我这一生大抵便要困在慕家家主之位上,在杀戮与算计里面耗尽余生。从未奢望还能拥有这般寻常人间日子。”

暗河卯兔,这个名号曾经是她身上最鲜亮的烙印。旁人提起慕雨墨,想到的永远是诡计媚术,是狠辣杀伐,是慕家手握无数性命的掌权之人。很少有人记得,褪去所有身份之后,她不过是慕雨墨而已。

唐怜月转过身,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双肩。

“那些岁月没有白白走过。”他望着她的眼眸,“正是熬过那些风雨,我们才懂如今这份安稳有多难得。不必再被过去的枷锁死死困住,往后,好好为自己活。”

慕雨墨仰头望他,忽然浅浅一笑,抬手解开腰间悬着的指尖刃,取下来放到窗边木台上。

这么多年,这一柄短刃几乎从未离开过她。

今日终于可以将它卸下。不再需要靠着这枚来自心上人的物件,熬过一个个孤苦难眠的漫漫长夜。

“好。”

夜深。

新房之内没有铺张奢华的红绸,只是被褥换作一身温润的朱红。窗棂半开,月光悄悄淌入屋内,落于床前地面,如水一般静谧柔和。

慕雨墨坐在床沿,褪去头上繁复的发髻。发簪与玉佩一一取下放置枕边。乌黑如瀑的长发散开来,垂落肩头与后背。

唐怜月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从前在唐门之时,他总是克制隐忍,把情愫藏于心底,不敢有半分逾矩。如今卸下所有身份束缚,不必顾及门派非议,不必顾虑江湖流言,他终于可以坦然拥抱属于自己的爱人。

他缓步上前,坐在她身侧。

“雨墨。”

“嗯?”

唐怜月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慕雨墨顺势靠进他怀里,闭起双眼,耳畔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窗外运河水声遥遥传来,晚风轻摇桃树。

没有太多缱绻缠绵的言语,历经千山万水才得来的相守,千言万语,尽在相拥之间。

一夜安然,月色温柔。

翌日清晨。

破晓微光穿过窗棂,慢慢漫进房间。

慕雨墨先一步醒过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静静枕在唐怜月肩头,望着身侧男子安然沉睡的眉眼。往日总带着几分淡漠清冷的面庞,睡梦中褪去所有锋芒,显得平和松弛。

这些年执掌唐门,日夜操劳,他实在是太累了。

慕雨墨伸出指尖,极轻极缓拂过他眉间,想要抚平那一点浅浅的皱痕。

指尖刚落上去,唐怜月便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那一下极轻触碰已经将他唤醒。

四目相对,两个人皆是浅浅一笑。

“醒了?”慕雨墨轻声道。

“嗯。”唐怜月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抬手握住她的指尖,“天亮了。”

起身梳洗完毕走出房门,院中已经传来动静。

苏暮雨与白鹤淮起得很早,此时正站在桃树之下闲谈。看见二人走出房门,白鹤淮扬起一抹笑意:“早啊。”

几人简单用过早饭。

苏暮雨开口:“我们二人也该启程离开了。”

慕雨墨微微一怔:“这么快?”

“我们本就是出来赴一场喜宴。”苏暮雨目光柔和看向身旁白鹤淮,“山野之间还有我们的居所,久留江南,反倒不自在。往后若是得闲,你们也可以过来寻我们。”

江湖辽阔,山高水远,故人不必日日相见,但求彼此平安。

慕雨墨心中虽有不舍,却也明白二人心意,不再挽留。

她回屋取出两件小小的手作,是前些时日闲下来亲手缝制的两个香囊,一个绣白鹤,一个绣暮雨。

“这个送给你们。”

“多谢。”苏暮雨接过香囊。

唐怜月取出一柄小小的唐门精制袖箭,赠予苏暮雨:“路上行路,也好做个防身。”

送别之时行至渡口。

乌篷船静静停靠岸边。

白鹤淮上前抱了抱慕雨墨,低声道:“好好过日子。”

“你也是。”

二人登上乌篷船,船桨划开碧绿河水,船只缓缓离岸,朝着远方河道行去。

慕雨墨站在渡口,望着那一艘船越行越远,直至化作水面上小小一点影子,最终消失在河道转弯之处。

“走了。”慕雨墨轻声说。

唐怜月站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搭住她的肩头:“江湖相逢别离本就是寻常事。若是想念,日后我们便前去寻访他们。”

慕雨墨转头看向他,眼底重新漾开明媚笑意:“说得是。我们回小院吧,今日我想煮几壶新茶。”

“好。”

两人并肩转身离开渡口,朝着小院方向缓步归去。1

段评

细节拿捏得特别到位,越看越觉得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