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
江南。
运河渡口。
春风和煦,两岸杨柳抽出来嫩新枝条,随风轻轻摇曳。河面之上船只往来穿梭,商船摇着橹,船夫吆喝声声此起彼伏。
慕雨墨一身简单浅红色衣裙,没有再穿往日家主那一身华贵沉重绯色礼服。头上也没有繁复珠钗,只简简单单挽了一个发髻,一支小小的玉簪固定住青丝。
她站在渡口一块青石之上,望向运河上游来船的方向。
身边没有大批侍卫随从。只孤身一人。
卸下慕家家主之后,她搬出偌大慕府,在运河边上寻了一处小小的院落暂住。这些日子,每日有空,她便来渡口这边站一会儿。
等待蜀地而来那个人。
周围不少来往路人,偶尔会偷偷瞥她几眼。女子容貌太过绝色,站在杨柳之下,如同画中人一般。可她浑然不在意旁人目光,一双眼眸,只遥遥望向远方河道。
腰间,那柄指尖刃静静悬着。
这一日风很软。
远处河道尽头,缓缓行来一艘乌篷客船。
船不算大,并不是什么豪门大船,只是一艘普通过河商船。船桨拨开碧绿河水,慢慢向着渡口靠近。
慕雨墨的心,在这一刻,猛地跳快几分。
她站在青石之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定那一艘慢慢靠近乌篷船。
船终于停靠渡口。
跳板搭在岸与船舷之间。
一个男子自船舱之中走出来,踏上跳板。
一身浅青布衣,不再是往日华丽唐门锦袍。长发束起,眉眼清俊,比数年前要沉静几分。一路长途跋涉,旅途风尘沾染在他身上,却丝毫掩不住骨子里那份清冷气质。
是唐怜月。
他踏上岸,抬起眼。
视线穿过熙熙攘攘渡口人流,直直落在青石之上红衣女子身上。
四目遥遥相对。
周遭喧嚣人声,河水哗哗流动声响,一瞬间仿佛全部远去,消散不见。
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唐怜月一步步往前走去。
步子一开始还算平稳,到后来,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慕雨墨也从青石之上跳下来,向着他奔过去。
没有说话。
下一刻,她直接扑进他怀中。
双臂紧紧环抱住他腰身,脸颊埋在他衣襟之间,深深吸一口气,闻见他身上带着一路风尘,还残留一丝淡淡的蜀地草木与唐门暗器药香。
这么多年遥遥相望,书信往来,日夜思念。
今日终于真切抱到这个人。
慕雨墨肩膀微微颤抖,有压抑许久哽咽声自她喉咙里面溢出来。
唐怜月伸出双手,轻轻环抱住她。手掌慢慢抚过她乌黑长发。
他素来不善言辞,千言万语堵在心口,许久,才低声吐出一句:“雨墨,我来了。”
“嗯。”慕雨墨埋在他怀中,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湿意,“你终于来了。”
过往那些漫长年岁,那些身不由己,那些分离煎熬,在此刻拥抱之间,仿佛都化作云烟散去。
渡口边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瞥见相拥二人,微微侧目,却也无人上前打扰。
许久之后,慕雨墨才慢慢从他怀中退出来。
她抬起头,望着唐怜月脸庞,伸出手,指尖细细描摹他眉眼。
“一路辛苦吗?”她轻声问。
“还好。”唐怜月望着她,眼底漾开浅浅温柔,“一心想着赶来见你,便不觉路途遥远。”
慕雨墨笑起来,还是往日那明媚动人模样。
她伸手解下腰间那柄指尖刃,握在手心,递到他面前。
“还给你。”
唐怜月低头看着那一把短刃,却没有伸手接回去。
他轻轻摇了摇头:“留着吧。本就是你的了。”
当年她悄悄偷走,嘴上戏言说定情信物。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信物,早已经名副其实。
慕雨墨把短刃重新收回腰间。
她拉起唐怜月一只手,掌心翻开,看见他掌心放着那一枚木刻小兔子。
慕雨墨把那只木兔取过来,放在自己掌心细细打量。
“这么多年,你一直带在身上?”
“嗯。”唐怜月点头,“不曾离身。”
慕雨墨抿唇一笑,把木兔子收好,贴身放进自己衣襟里面。
“走吧。”她牵住他的手,“我在边上准备了一处小院。往后,我们暂且住在那里。”
“好。”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离开喧闹渡口。
不去想什么唐门,不去想什么慕家。
此刻,她只是慕雨墨。他只是唐怜月。
运河之畔,有一处清幽小院。
院不大,一进一院,院中种着几株桃树。暮春时节,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粉色花瓣簌簌往下飘落,铺一地浅浅芳红。
慕雨墨当初寻下这里的时候,心中便想着,将来有一日唐怜月来了,二人便住在此处。
小院里面布置简单雅致。堂屋,两间厢房,一间小小的厨房。院角还有一方小小的石井。
踏入院门那一刻,唐怜月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院内安静,耳边只有风吹过桃树沙沙声响。
没有唐家堡森严重重楼阁,没有慕府盛大华丽亭台水榭。只是一处寻常江南人家院落。
“喜欢这里吗?”慕雨墨侧过头问他。
唐怜月微微颔首:“很喜欢。”
从前大半辈子,都活在纷争漩涡之中。每日要算计门派存亡,提防敌人暗算,处理无数门派内部纠葛。难得有这样一处安安静静,可以放下所有戒备的居所。
慕雨墨松开牵着他的手,跑到桃树底下,伸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桃花瓣。
“往后,我们不必再理会江湖纷争了。”她回头朝他笑,“晨起看江南日出,傍晚去运河边上散步。闲来煮一壶茶,或者温一壶酒。若是闷了,便结伴四处游历江湖。好不好?”
唐怜月缓步走到桃树底下,站到她身侧。
他目光落在女子明媚侧颜上,声音温和:“都听你的。”
在外人眼中,唐怜月素来清冷孤傲,极少对谁这般顺从迁就。唯独面对慕雨墨的时候,他心底那份柔软才会全然展露出来。
只是卸下重担,不代表过往痕迹可以一瞬间彻底抹去。1
这章看得我手心都冒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