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多雾。
唐门所在的唐家堡,永远绕不开一层淡淡的湿雾。入秋之后,山间枫叶次第转红,漫山如火,可这份红火,很难落到堡内主人的心上。
唐怜月立在最高一处望星台,一身素色唐门锦袍,袖口绣着淡青色的唐门禁纹。秋风卷起他衣袂,鬓边已有几缕极浅极淡的霜色。其实他年纪尚不算老,只是这些年扛下唐门太多纷争,心力耗损,眉眼间早早覆上一层沉沉沧桑。
手中捏着一枚小小的木刻兔子。
是许多年前,他亲手刻下送给慕雨墨的物件。
木头早已被掌心反复摩挲,边角温润光滑,兔耳微微翘起,模样灵动可爱。这么多年,无论去往何处,这只木兔始终放在他贴身的衣襟之内。
身侧传来脚步声,是唐门的一位长老,缓步走上望星台。
“家主。”长老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江南那边传来消息,慕家那边,又有动静了。”
唐怜月没有回头,目光望向东南方向。东南,便是江南,暗河旧地,慕雨墨所在之处。
“何事。”他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慕雨墨在逐步遣散慕家旧部。”长老缓缓开口,“那些曾经拿人命换金银的杀手,她给每人分发一笔银两,遣返回乡,不许再做刺杀营生。不少慕家老部下心有不甘,几番闹过,都被她压下去了。如今慕家麾下势力一日弱过一日。堡中不少人说,此乃天赐良机,正好趁这个时机,一举清除慕家残存势力,永绝后患。”
听到这话,唐怜月指尖微微一紧,那木兔子被握在掌心,微微硌着皮肉。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不必。”
长老一怔:“家主?暗河害人无数,慕家更是手上血债累累……”
“暗河已经亡了。”唐怜月轻声打断他,“苏昌河已死,苏家灰飞烟灭。今日之慕家,早已不是昔日横行天下的暗河慕家。她遣散部众,便是想要亲手斩断那一段血海过往。我们再去出兵征伐,与赶尽杀绝又有何异?”
长老眉头紧锁:“可是她终究是慕雨墨。昔年两派仇怨太深,谁又能保证,日后慕家不会再度卷土重来?”
“我信她。”
短短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望星台上秋风倏然掠过,吹得满山枫叶簌簌作响。
长老沉默下来。
堡内上下谁都隐约知晓,他们这位清冷孤高的家主,心底一直放着一个江南女子。那女子偏偏就是唐门世仇慕家的卯兔,慕雨墨。这件事是唐家堡一桩心照不宣的旧事。无数长老弟子私下议论,惋惜也好,非议也罢,唐怜月从来不曾对外解释过半句。
“江南离此地千里迢迢。”长老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家主,你还要等多久?”
唐怜月抬眼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云雾,轻声道:“我和她,曾经有过一个约定。待各自了结身上的责任,再相见。”
“可这份责任,何其难了结啊。”
是啊,何其难了结。
他是唐家家主。千万唐门弟子的生死祸福,全系于他一人肩头。堡内有守旧的长老,有各怀心思的分支子弟,还有无数流传百年的门规枷锁。他不是自由自在行走江湖的一介侠客,他一动,整个唐门便跟着动荡。
而江南的慕雨墨,处境何尝不是一样。
慕家一堆烂摊子摆在她面前。无数老部将固守旧习,不肯放弃杀手的营生;外面还有各路江湖门派,都盯着这块暗河留下来的肥肉,人人都想上来分一杯羹。慕雨墨一日是慕家家主,她便一日走不开江南。
当年那场大战结束之后,二人匆匆一面,而后就此别离。
离别那日,是在江南城外一条河畔。
河水滔滔向东流去。
慕雨墨当时身上还带着尚未痊愈的伤,一身红衣染了浅浅血色。她站在河边,望着眼前的男子,笑的时候眼底藏着一丝疲惫。
“唐怜月。”她唤他名字,声音轻轻的,“今日乱世未平,你脱不开唐门,我亦放不下慕家。我们暂且别过吧。”
唐怜月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缓缓攥住,隐隐作痛。他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你要万事小心。”
慕雨墨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她问。
“记得。”
“踏火凤凰,前来娶我。”慕雨墨弯起眼眸,明媚依旧,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几分没有言说的苦涩,“可世间本无凤凰。唐怜月,我不要什么神鸟降临。我只盼,有朝一日,你我二人,不再是唐家家主,不再是慕家家主。只是唐怜月与慕雨墨。到那一日,再来寻我。若是那一日你不来……”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若是那一日你不来,我便这一生,都不再等了。
有些话不必明说,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之后便是一别数载。
数年间,他们并非完全断了音讯。偶尔会有一些细碎消息,越过千山万水传到彼此耳中。唐怜月听说她平定慕家内乱,听说她压下一众老臣,听说她一点点解散旧部。
而慕雨墨,也听闻唐门风波不断,听闻唐怜月数次平叛,稳住摇摇欲坠的唐家堡。
彼此都在熬,熬完身上那一副沉重枷锁。
望星台上,长老见唐怜月久久不语,便不再多劝,微微躬身行礼,转身退下。
高台之上只剩他独自一人。
唐怜月摊开掌心,低头凝视那一只小小的木刻兔子。
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秋风里:“雨墨,还要多久。”1
(⑅˃◡˂⑅) 好想看后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