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电话那头

夏令营第五天，也是最后一天。

天刚亮，林野就被帐篷外的鸟叫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程屿已经不在防潮垫上了。帐篷帘子被掀开一条缝，晨光从外面漏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林野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见程屿坐在帐篷门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

"……嗯，我知道。我今天就回去。"

林野动作顿了一下。程屿在打电话。

"好，我下午到。"程屿的声音很平静，"嗯，好。再见。"

他挂了电话，坐在那里没动，背影看起来有点沉默。过了几秒，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看见林野醒了。

"吵醒你了？"程屿问。

"没。"林野摇摇头，"谁啊？"

"我爸。"程屿说，"他让我下午回去。"

林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听出程屿的语气不太对，但没敢多问。程屿很少提起家里的事，林野只知道他父母好像很忙，平时都是他一个人在家。

"收拾东西吧。"程屿站起身，"老师说九点集合，准备返程。"

林野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包。帐篷里很安静，两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说话。林野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塞进袋子，又摸了摸口袋，那封写给未来的信还在，折痕已经有点软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程屿。程屿正在叠防潮垫，动作很利索，但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心事重重。

"程屿。"林野忽然开口。

"嗯？"

"你……没事吧？"

程屿叠防潮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语气很淡："没事。"

林野没再问。他知道程屿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九点，大家在营地门口集合。

老师清点人数，确认每个人都到齐了。张昊背着个大包，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被苏晓吐槽"你是来夏令营还是来进货的"。张昊嘿嘿一笑，说"路上吃"。

林野和程屿站在一起，程屿帮林野把背包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脚。

"能走吗？"程屿问。

"能。"林野说，"早好了。"

程屿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不放心。林野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大巴车来了，大家陆续上车。林野和程屿还是坐在老位置——靠窗，程屿坐左边，林野坐右边。

车子启动，营地渐渐远去。林野看着窗外倒退的树木和山影，忽然有点舍不得。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车里很吵，张昊在后排讲鬼故事，几个女生吓得尖叫，苏晓笑得最大声。林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没怎么说话。

程屿也没说话。他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目光落在窗外，侧脸很安静。

林野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程屿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很沉默，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会和林野聊天，会递水，会提醒他看风景。但今天，他好像把自己关起来了。

林野有点难受。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林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儿子，夏令营结束了吗？妈妈今天加班，可能没法去接你，你自己坐地铁回家可以吗？

林野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程屿。

"程屿。"

"嗯？"程屿摘下一只耳机。

"你……回去有人接吗？"

程屿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自己回去。"

"你爸不是说让你下午回去吗？"林野说，"他不来接你？"

"他忙。"程屿说，语气很平淡，"我自己坐车就行。"

林野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安慰的话太轻，追问又显得多管闲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陪你坐地铁。"

程屿转头看他："你不用——"

"反正我也坐地铁回家。"林野说，"顺路。"

其实不顺路。林野家在南边，程屿家在北边，地铁要换乘两次。但林野没说。

程屿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过了几秒，他轻轻"嗯"了一声。

林野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上扬。

大巴车到市区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大家在车站解散，各自回家。张昊和苏晓跟他们挥手告别，约好开学见。林野看着他们走远，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走吧。"程屿说。

两个人进了地铁站。正是饭点，地铁站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凉飕飕的。林野穿了件短袖，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程屿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我不冷。"林野说。

"你刚才打哆嗦了。"程屿说。

"那是空调太冷。"

"穿上。"程屿语气很淡，但不容拒绝。

林野接过外套，乖乖穿上了。外套上有程屿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林野把脸埋进领口，偷偷吸了一口气，心里有点甜。

他们买了票，进了闸机。程屿对路线很熟，带着林野换乘、上楼、等车。林野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就算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跟着他走，也很安心。

地铁来了，他们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车厢里人不多，林野靠在扶手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忽然开口：

"程屿。"

"嗯。"

"这个夏天……谢谢你。"

程屿转头看他。

"谢我什么？"

"什么都谢。"林野说，"谢谢你背我爬山，谢谢你教我唱歌，谢谢你……借我外套。"

程屿看着他，眼神很温柔。过了几秒，他说："不用谢。"

"那……"林野犹豫了一下，"以后还能一起玩吗？"

程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

林野笑了，眼睛弯起来："好。"

地铁到站了。程屿该下车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野一眼。林野站在车厢里，穿着他的外套，笑得有点傻。

"林野。"程屿忽然说。

"嗯？"

"开学见。"

林野点点头："开学见。"

车门关上，地铁缓缓启动。林野隔着玻璃看着程屿站在站台上，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他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的信。

开学见。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舍不得了。

因为还会再见的。

林野坐地铁回到家的时候，妈妈还没回来。家里空荡荡的，他放下背包，走进自己房间，把夏令营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帐篷睡袋已经还了，换下来的衣服扔进脏衣篮，那封信还在口袋里。他拿出来，展开，看着自己写的那些话，脸有点热。

他叫程屿，坐在我左边。

他对我很好。好到我有点害怕。

如果未来的我变得很勇敢，那一定是因为他。

林野看着最后一行字，忽然笑了。他把信重新折好，放进书桌抽屉里，和夏令营的照片放在一起。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程屿的头像。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程屿发了一张星空的照片，他回了一个"好看"。

林野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我到家了。你到了吗？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程屿没有回复。可能还在路上吧。林野没在意，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整理书包。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他赶紧拿起来看，是程屿的消息：

到了。

只有两个字，很简洁，很程屿。

林野笑了，回了个"好"。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像一颗颗星星落在城市里。

他忽然想起夏令营最后一个晚上，程屿弹着吉他，他唱着《晴天》，篝火映在程屿脸上，忽明忽暗。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林野靠在窗边，轻轻哼起这句歌词。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那封写给未来的信什么时候才能被拆开。但他知道，这个夏天，有一个人坐在他左边，陪他走过了一段很美好的路。

这就够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野拿起来看，还是程屿：

外套不用急着还。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外套。他笑了，回了个：

那我穿到开学？

程屿回得很快：

嗯。

林野把手机贴在胸口，笑得眼睛都弯了。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林野站在窗前，穿着程屿的外套，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还没有结束。

因为它会延续到秋天，延续到开学，延续到很多很多个以后。

他拿出抽屉里的信，在背面又加了一行字：

他说，外套不用急着还。

然后他把信重新放回去，关上抽屉。

电话那头，程屿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林野发来的"那我穿到开学？"，嘴角微微上扬。

他点开相册，翻到夏令营最后一天的照片——篝火晚会，林野站在火光里唱歌，眼睛亮得像星星。

程屿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在那封写给未来的信的末尾，又加了一句话：

我希望，未来的某一天，我能亲口告诉他——

这个夏天，坐在我左边的人，是我最想留住的人。

他保存好备忘录，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

电话那头，两个人，隔着半个城市，想着同一个人。

而他们都不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