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这天,黑诺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来分钟。
天还没大亮,教学楼走廊里就几盏日光灯亮着,白惨惨的光打在水泥地上,显得又冷又空。
他推开教室门,里头就三四个人,都趴在桌上补觉,呼噜声此起彼伏的。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座儿坐下,掏出那本翻烂了的《海子诗选》,随便翻开一页,眼睛在字上划拉,脑子里啥也没进去。
昨晚黑沅那条微信他到底没回。
搁以前他可能就回个“嗯”或者“知道了”,但这事儿不对劲。转学?从十三中转五中?
十三中可是山城排得上号的好学校,黑沅又是年级前几名的尖子,转学图啥?
他越想越觉得这里头有事儿。
再说了,三姑家条件那么好,黑沅要转学咋不往师大附中转,往五中这个破地方转?
五中升学率一年不如一年,操场都是土的,下雨天一脚泥。
他越想脑子越乱,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干脆把书合上,趴在桌上发呆。
七点来钟,教室里人多了起来。
抄作业的抄作业,吃包子的吃包子,前排那几个女生凑一块叽叽喳喳聊昨晚的综艺。
黑诺跟往常一样,跟谁都不搭话,就坐在那儿翻手机。
周游从走廊那头晃过来,路过六班门口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
黑诺正好抬头,俩人对上眼。
周游冲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来了啊”,黑诺点了下头。
没说话,但比跟别人多说十句还自然些。
上午第三节是英语课。
黑诺英语稀烂,单词背了就忘,语法一窍不通,每次考试全凭蒙。
他趴在桌上装模作样地看课本,底下压着张草稿纸,在上面瞎划拉:
“冬天的五中是一只锁着的铁盒子。
我们都是里面的零件。
有的转,有的锈。”
写完了又觉得矫情,拿笔划掉了。
笔尖把纸戳了个窟窿。他翻过草稿纸,在背面又写:
“我梦见我两只眼睛都看得见 ,
醒来发现梦里也是假的。”
这次他没划掉,盯着看了半天。英语老师在前面讲什么“现在完成时”,他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七岁那年的画面。
那天他爸喝了酒,回家就跟他妈吵。
他妈说了句什么,他爸就炸了,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砸过去。
缸子擦着他妈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凹进去一大块。
他妈尖叫着躲进厨房,他爸追过去,他跑出来拦,抱着他爸的腿喊“爸你别打妈了”。
他爸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通红通红的,像头不认识他的野兽。然后那只拳头就下来了。
一拳打在左眼上。
他记得那种疼,像是脑袋里炸了个炮仗,眼前一白,然后就啥也看不见了。
后来去医院,医生说视网膜脱落,视神经损伤,永久性失明。
他妈在医院守了他三天,三天后他爸来了,他妈就走了。再后来他妈去了俄罗斯,他爸搬到了城南,他一个人住。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猛地回过神来,草稿纸已经被他攥成一团。他松开手,把纸团塞进桌洞最里面。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趁课间操的工夫掏出来瞄了一眼,是他三姑——也就是黑沅她妈——发来的微信:
“诺诺啊,三姑跟你商量个事儿。沅沅想转去你们五中,三姑跟你三姑父下个月要去俄罗斯那边,得待一阵子,家里没人照顾她。她自个儿选的五中,说是有你在。你方便帮着照看照看不?她住校也行,就是周末啥的……”
后面还有一长串,语音一条接一条,每条都四五十秒。
黑诺没往下听,把手机塞回兜里,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三姑一家子要去俄罗斯的事儿他多少知道点。
三姑父做木材生意,这两年跟俄罗斯那边有往来,具体干啥他也不清楚。
黑沅从小被家里宠得没边儿,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好的,学习还好,典型别人家的孩子。
跟他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完全两路人。
逢年过节亲戚聚会,黑沅永远是焦点,大人们围着她夸,她妈脸上有光,她自己也得体,嘴甜,会来事儿。
黑诺一般就缩在角落里,等开饭,吃完就走。
亲戚们偶尔问起他,他就说“还行”,问起他爸,他就说“也挺好”。
没人细问,他也不细说。
可为啥非得转五中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面前摆着份土豆炖白菜,筷子扒拉来扒拉去也没吃几口。
食堂里闹哄哄的,几百号人挤在一块,空气里混着饭菜味儿和汗味儿。
五中的食堂就这个德行,菜永远那几样,土豆白菜豆腐轮着来,肉菜限量,去晚了就没了。
黑诺平时都挑人少的时候来,今天来得早,人还不多,但他照样吃不下。
周游端着餐盘走过来,往他对面一坐,把个鸡腿夹到他盘子里。
“瞅你瘦的跟个麻杆儿似的,多吃点。”周游说。
黑诺没说谢谢,也没推辞,闷头把鸡腿啃了。
周游也不在乎他说不说话,自个儿在那儿吧啦吧啦讲他们班那个英语老师怎么怎么烦人,讲昨晚打游戏被人坑了,讲他打算周末去网吧通宵。
黑诺听着,偶尔“嗯”一声,吃着吃着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周游这人就这样,不跟你废话,也不问你咋回事,但往你跟前一坐,你就不那么孤单了。
“哎,”周游忽然压低了声儿,“你那个……堂妹,是不是叫黑沅?十三中那个?”
黑诺筷子一顿。“你咋知道?”
“我操了,”周游乐了,“十三中谁不知道黑沅啊?年级前十,长得还好看,那帮小子天天念叨。她要转咱学校?我昨儿听六班那帮人说的。”
黑诺皱了皱眉。
消息传得这么快?他还没确定的事儿,外头都知道了?
“她为啥转啊?十三中不比五中强?”周游啃着馒头问。
“不知道。”黑诺说。这是实话。
“啧,”周游咂咂嘴,“你俩啥关系?亲的?”
“堂的。她爸是我爸的三弟。”
“那还行,有个伴儿。”
周游拍了拍他肩膀,“我要是你我也乐意,天天一个人搁那破房子待着,搁谁谁不疯。”
黑诺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跟他嘴上说的完全是两码事。
黑沅来了确实有个伴儿,可问题是,他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他早就忘了跟人正正常常过日子是啥滋味了。
他这三年一个人过惯了,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抽烟一个人,连发个呆都是一个人。
冷不丁多出个人来,他不得劲儿。
再说了,黑沅啥脾气他多少知道点,从小娇生惯养的,要啥有啥,跟他这种凑合活着的人不是一路。
她能受得了这儿的条件?他那房子四十平米,一室一厅,暖气不好使,热水器时灵时不灵,楼下是个烧烤店,半夜三更还有人划拳。
她一个住惯了大房子的小公主,能住得惯?
可他又想,三姑都开口了,他咋拒绝?三姑这些年对他不错,逢年过节给他发红包,有时候多给点,备注“诺诺买件新衣服”。
他爸那边基本不管他,亲戚里头就三姑还惦记着他点。他要是说不,那就太不是人了。
下午放学,黑诺没直接回家。
他去了趟浑河边。
天阴着,河面上的薄冰泛着脏兮兮的灰色,岸边有几个老头在钓鱼,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黑诺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点了根烟。风大,打火机点了三四回才点着。
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揣兜里,缩着肩膀,瞅着浑河发呆。
浑河这地方他常来。
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来坐坐,看水,看天,看那些钓鱼的老头一坐一下午。
他有时候想,这些老头图啥呢?
一坐一天,也钓不上来几条,冻得鼻涕拉瞎的。
可他们就是坐得住,慢悠悠的,不急。
他可能就缺这个,他啥都急,急着长大,急着离开,急着找一个能让他待着不难受的地方。但他找不着。
他掏出手机,翻到黑沅的微信。
对话框里就那一条消息,孤零零地挂着。
他打了几个字:“你转学的事,你妈跟我说了。”
看了看,删了。
又打:“你来五中干啥?十三中不好吗?”
看了看,也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揣兜里,把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他三姑直接打电话来了。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诺诺啊!”
三姑的嗓门大,电话里听着跟扩音器似的,“微信你看着没?三姑跟你说的事儿,你咋想的?”
“我……行。”黑诺说。
“真的?”三姑声音里透着高兴,“哎呀那可太好了,三姑就知道你靠谱。沅沅那孩子你也知道,从小没吃过苦,搁外头住校三姑不放心,住你那儿好歹有个照应。你爸那边我也说了,他说行,让你看着办。”
黑诺心里哼了一声。
他爸说“行”,他爸当然说行,他啥时候管过他。
“三姑,”黑诺问,“为啥非得转五中?十三中不挺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沅沅自个儿要转的,说在十三中待得不得劲儿。三姑跟她爸劝了半天,她死活不听,就要去五中。后来她说你在五中,有个照应,我俩寻思也行,就依了她。”
黑诺“嗯”了一声,没再问。
三姑又嘱咐了几句,让他注意身体,好好学习,别老吃泡面,有空带沅沅出去吃点儿好的。
黑诺一一应着,挂了电话。
天擦黑的时候他往回走。
路过便利店,想了想,进去买了袋速冻饺子和一盒牛奶。
他平时不咋买这些,觉得贵,但今天有点想对自己好点儿。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他也没在意。
回到家,煮了饺子,吃了半袋,剩半袋搁冰箱里。
然后他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给三姑回了条消息:
“行,让她来吧。我这儿地方小,但能住。”
发完了把手机一扔,仰面朝天躺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跟条黑色的河似的。
他盯着那道缝,想起小时候黑沅来他家玩,那时候他们还住平房,院子里有棵老榆树。
黑沅那会儿才五六岁,扎俩小辫,贼能闹腾,爬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哇哇的,他背着她跑了半条街去找她妈。
后来她妈给她上药,她一边哭一边拿脚踹他,说都怪你,都怪你。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那会儿他才七八岁,还没挨那一拳,两只眼睛都好好的。
夏天傍晚在院子里疯跑,抓蚂蚱,逮蛐蛐,黑沅跟在他屁股后头,哥、哥地叫。
后来他妈走了,他爸搬了,他跟黑沅也慢慢生分了。
见面就是过年过节的饭桌上,黑沅跟别人说说笑笑,他闷头吃饭。
有一回黑沅问他,哥你眼睛咋了,他说磕的。
黑沅“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那是唯一一次她问起他的眼睛。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黑沅直接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那边声音闹哄哄的,像是在商场里。
黑沅的声音又脆又亮:“黑诺!我妈说你同意了?那我下周就去五中报到!你可得罩着我啊,听说五中那边挺乱的。”
黑诺按着语音键,想了半天,最后就说了俩字:“来吧。”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条:“你住我这儿,别嫌破。”
黑沅秒回:“破就破呗,又不是没住过。哎对了,你家有WiFi没?我追剧。”
黑诺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扔一边,不回了。
他又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把那张折叠床从墙角拖出来。
那张床是他妈在的时候睡的,后来他妈走了,床就收起来了,上头落了一层灰。
他用抹布擦了两遍,又从柜子里翻出套干净的被褥铺上。
被褥是旧的,蓝白格子的,边角有点发黄,但洗得干干净净。
铺完了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觉得屋里好像变了点样,具体哪儿变了说不上来,就是没那么空了。
然后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他还是老样子,黑眼罩,白脸,乱头发,颧骨凸得跟刀削的似的。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眼罩摘了。
左眼窝陷进去一块,眼皮耷拉着,眼珠子还在,但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塑料布。
他平时很少摘眼罩,睡觉都戴着,就是不想看自己这副样子。
这会儿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眼那个黑洞洞的样子,心里头说不清啥滋味。
吓人吗?确实挺吓人的。他自己都觉得吓人。
他把眼罩重新戴上,关了卫生间的灯。
回到屋里躺到床上,右眼盯着天花板,左眼那边还是黑的,啥也看不见。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那片黑里头好像有一丁点光,说不清是啥,就是有那么个意思。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又醒了。
这几年他睡眠一直不好,一晚上醒好几回,有时候是做梦吓醒的,有时候就是莫名其妙醒了,再也睡不着。
他摸黑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那张折叠床,站那儿瞅了会儿。
蓝白格子的被子铺得板板正正的,枕头搁在床头,是家里唯一一个多余的枕头,旧的,荞麦皮的,睡着有点硬。
黑沅能睡惯吗?她家里肯定都是那种软乎乎的大枕头吧。
他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然后关了灯,躺回床上,右眼盯着天花板那道黑缝。
黑沅要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那个黑色眼罩。
白天李老师说吓人的那个。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眼罩,棉布面的,洗了好多次,边儿都磨毛了。
黑沅见过他戴眼罩的样子吗?
好像没有。
这几年他们见面都是在亲戚聚会上,那种场合他一般露个面就走,黑沅跟她那帮表姐妹玩,顾不上瞅他。
有一回过年,黑沅凑过来跟他说话,他正低头看手机,她说了句啥他没听清,抬头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就被她妈叫走了。
他后来想,她是不是被他的眼罩吓了一跳?
她会觉得吓人吗?
黑诺翻了个身,面朝墙。
算了,吓人就吓人吧。
他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这就是他,一个独眼龙,一个没人要的孩子,一个整天胡思乱想的半大小子。
黑沅来了就知道了,他就是这么个人。
他又想起三姑电话里说的——黑沅在十三中“待得不得劲儿”。
这句话他琢磨了半天。
十三中多好啊,条件好,老师好,同学也都是好学生。
她待得不得劲儿?为啥?他忽然觉得,黑沅转学这事儿可能不像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算了,不想了。来了再说。
窗外风小了,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老长,像一声叹息。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黑沅站在他家门口,背着个大书包,马尾辫歪着,冲他喊:“黑诺,我来了!”
她身后是冬天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她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然后他就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得比平时沉,一晚上没醒。早上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道金线。
他坐在床上愣了会儿神,发现自己昨晚忘了定闹钟。
迟到了。
他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穿一边想,黑沅下周就来了,他这日子怕是再也不能像以前那么过了。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瞅了一眼那张折叠床,被子还是铺得板板正正的,在午前的光线里显得又干净又软和。
他把门带上,往学校跑去。风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他跑着跑着,居然觉得有点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