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丁程鑫毕业那天，北京下了场小雨。

清华园里到处是拍照的人，他穿着学士服站在主楼前面，他爸妈从重庆飞过来，他妈哭了两回，他爸拍着他肩膀说“我儿子出息了”。丁程鑫笑着配合拍照，心里却莫名想起高三那个夏天的校门口，人群涌来涌去，他和马嘉祺隔着人海对视了两秒，然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四年了。

大学四年，他们偶尔联系。寒暑假回重庆会约一顿饭，就在巴蜀中学旁边那家小面馆，一人一碗豌杂面，加个煎蛋。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数学、跑步、大学里遇到的奇葩室友。马嘉祺从来不提公司的事，丁程鑫也不问。

但丁程鑫知道，马嘉祺大三那年，他爸彻底退了，他哥做了董事长，马嘉祺成了公司最年轻的副总裁。大四那年，他哥调去了海外事业部，国内这一摊全交到了马嘉祺手上。

新闻上偶尔能看到他的名字。丁程鑫有一次在图书馆翻财经杂志，看到一篇报道，标题写着“90后掌门人”，配图是马嘉祺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会议室里，身后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照片里的马嘉祺比高中时瘦了，下颌线条更硬了，眼神很沉，看不出情绪。

丁程鑫把杂志合上，放回架子，没跟任何人提起。

毕业后，丁程鑫投了十几份简历。他本来打算留在北京读博，但他妈身体不太好，他想回重庆。重庆那边有一家做数据算法的公司，规模不小，给的待遇也合适，面试三轮，最后一轮是线上，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问他：“丁先生，你在清华做的这个项目，如果让你在实际业务场景里落地，你觉得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丁程鑫答得不错。一周后，他收到了录用通知。

七月中旬，丁程鑫拖着行李箱从江北机场出来，重庆的热浪扑面而来，跟北京完全不一样。他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公寓，收拾了两天，周一早上八点半，准时站在了公司大楼的门口。

楼很高，玻璃幕墙映着天上的云，底下一行烫金的字，他昨天签合同的时候没仔细看，现在才看清楚——

“嘉世科技”。

丁程鑫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那四个字五秒钟。

马嘉祺以前在班级群里发过一条消息，是大二那年，他哥公司的一个新项目上线，他在群里说“帮忙转发一下”。那条消息里附的链接，点进去是一个科技公司的官网，页面上写的就是“嘉世”。

丁程鑫当时点开看了，又关掉了。

他从来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前台的小姑娘很热情，带他办了入职手续，领了工牌、电脑、办公用品，然后把他领到技术部，交给了部门主管。主管姓周，三十来岁，人很随和，带他转了一圈，介绍了几个同事。

“丁程鑫，清华数学系，高材生啊。”周主管拍了拍他肩膀，“我们这儿正好缺算法方面的人，你来得巧。”

丁程鑫笑了笑，把工牌挂在脖子上。

第一天没什么正事，主要是熟悉环境、装软件、看文档。中午同事带他去楼下的食堂吃饭，路过大厅的时候，丁程鑫脚步顿了一下。大厅正中间有一块电子屏，上面滚动着公司的高管介绍。第一页是董事长，第二页是总裁。

马嘉祺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西装革履，表情淡淡的，跟杂志上那张一模一样。

丁程鑫移开目光，低头扒饭。

下午他一直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装环境，偶尔跟旁边的同事问两句。四点多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人从电梯里出来，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开放式办公区忽然安静了一瞬。

丁程鑫抬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一个穿深色衬衫的人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伐很快。侧脸在灯光下一闪而过，比屏幕上瘦，但那个走路的节奏丁程鑫太熟悉了，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是马嘉祺。

丁程鑫几乎是本能地把头低下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敲出来的全是乱码。他听见脚步声从身后经过，越来越近，然后越来越远，拐进了走廊另一头的会议室。

他等了两分钟，才把呼吸调匀。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看见没？那就是我们马总。年轻吧？比我们还小一岁呢。”

“嗯。”丁程鑫说。

“他一般不常来这层，办公室在楼上。今天可能是过来开会的。”

“哦。”

丁程鑫把乱码删掉，重新打开一个文档。

那天他加班到七点多，把环境装好，跑通了第一个测试用例，才收拾东西准备走。电梯口没什么人，他按了下行键，站在那儿等。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丁程鑫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马嘉祺站在电梯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听到电梯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电梯厢里撞上了。

丁程鑫脑子里嗡嗡响。他想过很多次再见到马嘉祺会是什么场景，可能是某次饭局，可能是同学聚会，甚至可能是校门口那家面馆。但他没想过是在公司电梯里，自己胸前挂着工牌，上面写着“技术部 丁程鑫”。

马嘉祺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他工牌上停了一瞬。

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马嘉祺伸手按了一下开门键。

“不上来？”

丁程鑫回过神，迈步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空间变得很小，只有头顶的灯光和数字跳动的屏幕。丁程鑫站在靠门的位置，背对着马嘉祺，感觉自己后背僵得像一块板。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12跳到11，又跳到10。

“什么时候入职的？”马嘉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跟高中时问他“你走不走”一样。

“今天。”

“哪个部门？”

“技术部。”

“周涛手下？”

“嗯。”

电梯到了1楼，门打开。丁程鑫几乎是冲出去的，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太礼貌，停下来转过身。马嘉祺也走出了电梯，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一点，影子落在他身上。

“你——”丁程鑫张了张嘴，“你是这家公司的？”

马嘉祺看着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丁程鑫说得有点急，“我投简历的时候没注意公司名字，面试的时候也没人提——”

“现在知道了。”马嘉祺说。

丁程鑫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四年了，马嘉祺变了很多，肩膀更宽了，脸上的线条更利了，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稳，像是早就把什么都想清楚了。

“我——”丁程鑫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我明天可以辞职。”

马嘉祺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

“因为——”丁程鑫抬起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马嘉祺看着他，目光没什么波动。

“你高三的时候说过，我不了解你。”丁程鑫说，声音不大，“你说得对。我那时候确实不知道你在扛什么。后来我知道了，但已经很久不联系了。再后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马嘉祺没接话。

“现在你是我老板。”丁程鑫扯了扯嘴角，“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大厅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前台后面的灯还亮着。马嘉祺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的，像高中时坐在他旁边做题那样，不催他，也不走开。

“丁程鑫。”

“嗯。”

“你那个项目，我看了。”马嘉祺说，“面试的时候，周涛把你的方案发给我了。”

丁程鑫愣了一下。

“你在清华做的那个算法模型，如果能落地，对我们现在的一个产品线很有用。”马嘉祺的语气很平，公事公办，“所以我让他给你发offer。”

丁程鑫看着他。

“所以你招我，是因为我的方案？”

“嗯。”

丁程鑫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马嘉祺会提以前的事，会说“好久不见”，会说“你瘦了”，哪怕是“你怎么在这儿”。但马嘉祺什么都没提，只说了方案。

跟高中一样，跳过所有铺垫，直接解题。

丁程鑫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明天还来上班吗？”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

“随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丁程鑫。”

“嗯。”

“你高三那年问我，到底想要什么。”马嘉祺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丁程鑫等着。

“我想要的东西，不用你操心。”马嘉祺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只要做好你的方案就行。”

他走了。

丁程鑫站在大厅里，看着玻璃门合上，马嘉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工牌上的照片，拍得有点傻，头发翘着，跟高中时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声。

前台的小姑娘探出头来：“丁哥，你还不走？”

“走了。”丁程鑫把工牌摘下来塞进口袋，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重庆的夏夜很热，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闷。他沿着马路往公寓走，走了十分钟，掏出手机，翻到和马嘉祺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两年前，他发的“新年快乐”，马嘉祺回了一个“同乐”。

他打了一行字：

“方案我会做好的。”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消息显示已读，但对面没有回复。

丁程鑫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便利店，他拐进去买了一瓶冰水，结账的时候看见柜台旁边放着一盒暖宝宝。

他看了一眼，没买。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马嘉祺回了一条：

“嗯。明天见。”

丁程鑫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重庆的夏夜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他把冰水拧开喝了一口，继续往家走。明天还要上班，方案还没开始写，周主管说下周要开项目会。

但至少有一件事他想清楚了。

他不用辞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