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巴蜀中学高二（3）班的教室里，新学期的座位表刚贴出来，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丁程鑫挤在最前面，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住了，嘴角刚扬起来，又往旁边瞥了一眼，笑容瞬间凝固。

“马嘉祺？”他猛地回头，盯着身后那个正不紧不慢翻着课本的人，“你什么时候转过来的？”

马嘉祺抬起眼，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平淡淡：“今天早上。手续办完了。”

“你——你之前不是在郑州一中吗？”

“转学了。”马嘉祺把课本合上，封面朝外，上面工工整整写着“高二（3）班 马嘉祺”几个字，像是专门给谁看的。

丁程鑫盯着那本课本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向班主任：“老师，我申请换座位。”

班主任头也没抬：“座位是按身高和视力排的，你俩差不多，就坐一块儿。新学期新气象，互相帮助。”

“互相帮助”四个字落在丁程鑫耳朵里，跟“自求多福”没什么区别。

他太了解马嘉祺了。初一那年两人在同一个夏令营待了半个月，丁程鑫是那种一到集体活动就冲在最前面、嗓门最大、非要当队长的人；马嘉祺呢，永远坐在角落翻书，等所有人都吵完了，他才慢悠悠开口，一句话就能把丁程鑫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方案全盘推翻。

夏令营结束那天，丁程鑫在留言本上给马嘉祺写了一行字：“下次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你。”

马嘉祺在旁边回了一行：“同意。”

结果高中又碰上了。

而且同桌。

开学第一周，两人几乎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丁程鑫把课本堆在桌子正中间，像砌了一堵墙；马嘉祺也不拆，只把自己那半边收拾得整整齐齐，翻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压轴题，问有没有人愿意上来试试。丁程鑫第一个举手，大步流星走上讲台，粉笔唰唰唰写了一黑板，过程漂亮，答案也对。他放下粉笔的时候，余光扫到马嘉祺——那人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丁程鑫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老师问：“还有别的解法吗？”

马嘉祺举了手。他走上去，在旁边空着的地方写了三行，用了一种更简洁的构造法，三两步就把题目拆解干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丁程鑫站在讲台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下课后，他回到座位上，把自己的草稿纸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的解法没毛病，才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桌洞里。

“你写得也没错。”马嘉祺忽然说。

丁程鑫转头看他。

“只是我的更短。”马嘉祺说完，低头继续做题。

丁程鑫觉得自己太阳穴跳了一下。

九月底，学校办秋季运动会。班主任在班上问谁报三千米长跑，没人吭声。丁程鑫站起来：“我报。”

班主任在报名表上写了他的名字，又问：“还差一个，谁再来一个？”

教室里安安静静。

丁程鑫转头看了一眼马嘉祺。马嘉祺正翻着语文课本，像是完全没听见。丁程鑫心里冒出一股说不清的劲头，转头对班主任说：“老师，马嘉祺也报。”

马嘉祺翻书的手顿住了。

“我没说——”他开口。

“你不是天天早上在操场跑圈吗？”丁程鑫说得理直气壮，“我看见了。上周二、周四、周六，六点半，每次五圈。”

马嘉祺看了他两秒。

“你六点半在操场干什么？”

丁程鑫噎了一下。

他总不能说，他是专门去确认马嘉祺是不是在偷偷加练——因为上周体育课测八百米，马嘉祺跑完脸不红气不喘，而他自己跑完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我晨跑，不行吗？”丁程鑫把脸转开。

运动会那天，三千米的起跑线上站了二十多个人。丁程鑫在第三道，马嘉祺在第五道。发令枪响，丁程鑫冲了出去，前两圈一直领跑，步子迈得很大，风灌进校服里鼓成一面旗。马嘉祺不紧不慢地跟在第二梯队，配速均匀得像上了发条。

第四圈，丁程鑫开始掉速。第五圈，马嘉祺超过了他。

经过丁程鑫身边的时候，马嘉祺侧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丁程鑫读懂了，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的配速一开始就错了。

丁程鑫咬紧牙关跟上去。最后四百米，两个人几乎并排，跑道边上的同学喊得震天响。丁程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旁边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最后一百米，丁程鑫豁出去了，步子迈到最大，几乎是扑着撞的终点线。

他弯着腰喘气的时候，广播里报出名次：丁程鑫，第二名。马嘉祺，第三名。

丁程鑫抬起头，看见马嘉祺站在终点线另一头，也在喘气，但嘴角弯了弯，那表情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丁程鑫认识他三年，根本看不出来。

“你故意让我的？”丁程鑫直起身，走过去。

“我配速没跑好。”马嘉祺说，“最后一百米没力了。”

“你骗谁。”

马嘉祺没接话，弯腰从地上捡起丁程鑫掉在跑道边的校服外套，拍了拍灰，递过去。

丁程鑫接过外套，嘟囔了一句：“……谢了。”

“嗯。”

十月，学校办文艺汇演，每个班出一个节目。班主任把任务丢给班长，班长丢给文艺委员，文艺委员站在讲台上问了三遍“有没有人报名”，没人应。

丁程鑫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我来组织。”

当天晚上，他在班级群里发了一长串消息，分台词、排走位、定服装，洋洋洒洒几十条，群里一片“收到”“丁哥威武”。唯独马嘉祺没回。

丁程鑫私聊他：“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你演不演？”

“什么角色？”

丁程鑫翻了翻自己的剧本，发现只剩一个角色没定，那个角色的台词只有三句，但需要全程站在舞台侧边，用一种很别扭的姿势举着一块背景板。

“……有个举板子的，你来不来？”

对面沉默了很久。

“来。”

排练的时候，丁程鑫站在舞台中间指挥，马嘉祺站在侧边举着板子，三句台词念得字正腔圆，举板子的姿势标准得像在站军姿。丁程鑫偶尔回头看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后来他发现了，马嘉祺的板子举得比谁都稳，但每次丁程鑫回头的时候，马嘉祺的目光都不在剧本上，而在舞台走位的位置上，像是在心里记什么东西。

演出那天，节目很顺利。谢幕的时候，全班站在台上鞠躬，丁程鑫站在最前面，马嘉祺站在最边上。灯光打下来，丁程鑫偏头看了一眼，发现马嘉祺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晚自习结束，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丁程鑫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马嘉祺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动。

“不走？”

“你先走。”

丁程鑫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嘉祺的侧脸在教室灯管下显得很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丁程鑫脱口而出。

马嘉祺抬头看他，有点意外。

“我——”丁程鑫被自己问得有点不自在，把书包带子拽了拽，“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上课老走神。”

马嘉祺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下了。

“家里有点事。”他说。

丁程鑫“哦”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你走不走？”马嘉祺问。

“等你。”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开始收拾书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只剩几盏路灯亮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丁程鑫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

“你冷？”马嘉祺问。

“废话，你不冷？”

马嘉祺没说话，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包暖宝宝，递了一片过来。

丁程鑫接过去，撕开包装，贴在口袋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这个了？”

“一直带。”

丁程鑫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体育课他在操场边冻得直跺脚，马嘉祺从他旁边走过，丢了一片暖宝宝在他桌上。那时候丁程鑫以为是别人放的，问了一圈没人承认，最后把暖宝宝塞进了抽屉最里面，没用。

“那个——”丁程鑫清了清嗓子，“去年那个暖宝宝，是你放的？”

马嘉祺脚步没停，语气淡淡的：“我忘了。”

丁程鑫在后面跟着，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丁程鑫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片暖宝宝的包装纸，已经有点温热了，“马嘉祺。”

“嗯？”

“你下次有不会做的题，可以问我。”

马嘉祺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那道压轴题，方法比我的好。”丁程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灯，声音不大，“我承认。”

马嘉祺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那道题，”他说，“思路比我稳。”

丁程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丁程鑫往左，马嘉祺往右。

“明天见。”丁程鑫说。

马嘉祺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丁程鑫。”

“嗯？”

“你跑步的时候，前两圈配速太快了。”

“我知道。”丁程鑫挥了挥手，“下回你来带。”

马嘉祺没回话，但丁程鑫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十二月的月考成绩出来，丁程鑫排在年级第九，马嘉祺排在第七。丁程鑫盯着成绩单看了半天，发现数学那栏，两个人都是满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嘉祺。马嘉祺正在看自己的成绩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丁程鑫注意到他把成绩单折好，夹进了那本封面上写着“高二（3）班 马嘉祺”的语文课本里。

“你上学期在郑州一中的成绩单呢？”丁程鑫问。

马嘉祺翻书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郑州一中——”

“李老师说的。”丁程鑫转过身子，胳膊搭在马嘉祺的课桌上，“你上学期期末是年级前五吧？怎么转到这儿来了？”

马嘉祺把课本翻到某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想换个环境。”

“就这？”

“就这。”

丁程鑫盯着他看了几秒，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行吧。”他转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头也不回地放在马嘉祺桌上。

马嘉祺打开，是一张手写的数学题——一道他昨晚在练习册上卡了很久的题，旁边用铅笔写着详细的推导步骤，字迹潦草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最后一行写着：“第三步我可能想复杂了，你看看有没有更短的。”

马嘉祺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没有。你写得挺好。”

他把纸折好，塞进桌洞里。

丁程鑫趴在桌上，耳朵根有点热，闭着眼睛假装睡觉。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抱怨题难，有人在商量中午吃什么。

他听见马嘉祺翻书的声音，轻轻的，和开学第一天一样。

但这次，那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烦人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