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的电话

周教授的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

苏清禾当时正在工作室修打印机。那台二手打印机卡纸了，他把后盖拆开，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在夹卡在滚轴里的碎纸。手机放在桌上，震了两下，屏幕亮着“导师”两个字。

林越坐在桌子对面，正在给一个客户写仲裁申请书的提纲。赵敏在旁边打电话，排下周的咨询。

苏清禾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林越。

“接。”

苏清禾接起来，开了免提。

“清禾，你那个朋友，门口被泼油漆了？”

周教授的声音比上次沙哑，像是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天。

“是。三天前的事。”

“我看到报道了。本地新闻都转了。那个油漆——人没事吧？”

“人没事。门板刷了漆，红印子还在。”

周教授沉默了几秒。林越放下笔，听着。

“清禾，你那个朋友，她讲的东西，我看了几期。上次组会你讲的那些案例，我也看了。她讲得有点道理。”

苏清禾看了林越一眼。

“导师，您那个课题，访谈了二百多个人。有几个是外卖骑手？有几个是快递员？有几个是夜市摆摊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访谈的，大部分是平台注册的灵活就业者。骑手有十几个，快递员有几个。”

“她三个月接了一百多个客户。一大半是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她坐在马扎上问问题，您坐在办公室里问。您觉得哪个更能问出东西？”

周教授没接话。林越看着苏清禾，苏清禾的表情没变，但手里的镊子攥得比刚才紧。

“清禾，你是在跟我顶嘴？”

“我在跟您说事实。”

又安静了几秒。周教授叹了口气。

“行。我说错了。你那个朋友林越，她讲的东西，有点道理。我想请她来一趟。我那个课题，劳动社会学。我做了三年田野调查，访谈了二百多个人。但我的访谈，都是坐在办公室里问的。她是在夜市摊位上问的。我想让她来组会，讲一讲她怎么做访谈。”

苏清禾看着林越。林越没说话，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导师，我跟她说。”

“你让她自己决定。她愿意来就来。还有——”

“什么？”

“你那个论文，写完了吗？”

苏清禾沉默了一下。

“写了。”

“写多少了？”

“八千字。”

“上个月你说八千字。这个月还八千字？”

“我改了一遍。”

“改一遍不算写。行了，我不催你。你先把林越的事定下来。她什么时候有空？”

“我问她。”

挂了电话，苏清禾把手机放在桌上。林越看着他。

“你导师让我去组会？”

“嗯。讲怎么做访谈。”

“我又不懂学术。”

“你摆摊的时候怎么问客户问题的，就怎么讲。”

“那你导师的课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研究的是灵活就业者。你接触的比他多。”

林越没说话。她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你记什么？”

“记你导师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那个朋友林越，她讲的东西，有点道理’。”

苏清禾嘴角动了一下。

“你去吗？”

“去。但我收费。”

“收什么费？”

“咨询五十。你导师来咨询，也五十。”

苏清禾掏出手机，给周教授发了一条消息。

苏清禾：导师，她同意来。但她收费。

周教授回得很快：多少？

苏清禾：五十。

周教授：五十？我请个专家来讲课，一小时两千。她收五十？

苏清禾：她摆摊的时候收五十。现在也收五十。

周教授：行。五十。让她来。组会下周三下午两点。

苏清禾把手机收起来。

“下周三下午两点。”

“知道了。”

周三下午，林越去了。

苏清禾陪她去的。组会在学校社会学系的会议室，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周教授坐在长桌一头，旁边坐着七八个学生。周教授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边眼镜，镜腿用透明胶带缠过。

“林越？”

“周教授。”

“坐。喝什么？茶还是水？”

“水就行。”

林越坐下来，把蛇皮袋放在脚边。

“今天不讲理论。”周教授说，“你就讲你怎么问问题的。我这些学生，田野调查做了不少，但问着问着就把人问跑了。你怎么做到的？”

林越想了想。

“先别问。先看。”

“看什么？”

“看他坐下来的时候手在干什么。手抖的，是紧张。手攥着书包带子的，是不安。手放在膝盖上不动的，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先看人，再开口。”

一个博士生举手。

“如果对方很紧张，你第一句问什么？”

“第一句不问问题。第一句说‘你先坐，不着急’。然后给他倒杯水。他喝水的时候，你再看他的手。手不抖了，再问。”

周教授在旁边记笔记。他写字很快，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还有，”林越说，“别问‘你为什么来’。问‘你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是让他解释，‘什么事’是让他讲经过。讲经过的时候，人会放松。解释的时候，人会紧张。”

那个博士生又举手。

“你讲的这些，在正式访谈里不适用。我们有访谈提纲，有标准化流程。”

林越看了他一眼。

“你访谈的人，是来求助的吗？”

博士生愣了一下。

“不是。是来配合研究的。”

“那你按你的提纲问。我接的人，是来求助的。他坐下来的时候，已经在旁边转了三四圈了。你按提纲问第一个问题，他已经走了。”

周教授把笔放下。

“林越，你讲的是劳动法，但劳动法不是万能的。”

“我知道。所以我教人留证据。法律是最后一步，证据是第一步。没有证据，法律也帮不了他们。”

周教授没说话。他看了苏清禾一眼，苏清禾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也在记。

“清禾。”

“导师。”

“你记什么？”

“记她说的。回去整理成访谈提纲。”

周教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越一眼。

“你们两个，一个教人，一个记笔记。配合得挺好。”

组会结束之后，周教授把林越送到门口。

“林越，我那个课题，后面还要访谈一批人。你能不能帮我设计一份访谈提纲？”

“可以。但我收费。”

“多少？”

“看提纲的复杂程度。简单的五十，复杂的另算。”

周教授笑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这个人，从来不跟人讲价。你说五十就五十。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提纲设计好了，你来讲一堂课。就讲你今天讲的这些。我按专家费给你。”

“专家费多少？”

“两千。”

林越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请专家一小时两千。”

“你值这个价。”

林越把名片收起来，放进蛇皮袋。

“行。提纲我下周给你。”

她转身走了。苏清禾跟在旁边。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外面太阳快落了，校园里的路灯刚亮。

“林越。”

“嗯。”

“你今天在组会上说的那些，比我在师门三年学的都有用。”

“你师门学什么？”

“学怎么提问、怎么分析、怎么写论文。”

“那你学会了？”

“学会了。但不会用。”

“为什么？”

“因为我没摆过摊。”

林越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不就在摆摊吗？”

苏清禾愣了一下。

“工作室不是摊位。”

“一样。客户坐下来，你先看他的手。你以前不会看。现在会了。”

苏清禾没说话。他把本子收起来，两个人往校门口走。走到公交站，林越停下来。

“苏清禾。”

“嗯。”

“你导师说，你论文这个月还是八千字。”

“我改了一遍。”

“改一遍不算写。你导师说的。”

苏清禾没接话。

“你今晚回去写论文。别来工作室了。”

“那你明天拍视频谁给你架手机？”

“赵敏会架。”

“赵敏不会调角度。”

“那你把角度写在纸上，她照着调。”

苏清禾看了她一眼。

“林越。”

“嗯。”

“你今天在组会上说的那句——‘先看人，再开口’。我记下来了。”

“你记这个干嘛？”

“怕忘。”

林越没再赶他。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苏清禾站在站台上，看着她。

【叮——系统提示：宿主，今天去组会，收了五十块咨询费。周教授说下周给你两千专家费。系统检测到，苏清禾在组会上记了四页笔记。他回去会把四页笔记整理成提纲，再跟你核对一遍。系统还检测到，周教授送你的那张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系统放大看了一下，写的是——“清禾这个学生，理论底子好，实战不行。你帮我带带他。”系统不评价。系统只是想问：你带他吗？你带他的话，收费吗？系统觉得应该收。系统只是说说。系统不说了。】

【今日金句】

“先看人，再开口。”

“‘为什么’是让他解释，‘什么事’是让他讲经过。讲经过的时候，人会放松。解释的时候，人会紧张。”

“法律是最后一步，证据是第一步。没有证据，法律也帮不了他们。”

“你值这个价。”

【互动槽点】

你有没有被老师或前辈请去讲过自己的经验？当时紧张吗？评论区聊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