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越刚到夜市,手机就响了。
是仲裁委的电话。王秀兰打来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
#王秀兰林越,立案通知书下来了。四十四人共同仲裁,案号0471。你明天来领一下,顺便把开庭时间确认了。
#林越开庭定在几号?
#王秀兰下个月七号,上午九点,第三仲裁庭。
#林越好。
挂了电话,林越把消息发到群里。
林越立案通知书下来了。案号0471。开庭时间下个月七号,上午九点,第三仲裁庭。大家把证据原件准备好,开庭那天带上。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消息开始刷屏。
孙强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张丽发了一个“谢谢”。
王芳发了一个“终于”。
李婷发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孙强又发了一条。
孙强我今晚能睡着了。
赵敏发了一条。
赵敏我第一次觉得,我做的事是对的。
林越看着这几条消息,把手机放下。
苏清禾坐在旁边,正在看那份法律意见书的第四版。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梳过了,胡子也刮了,比昨天精神。
#苏清禾开庭时间定了?
#林越下个月七号。
#苏清禾从立案到开庭不到一个月,仲裁委这次排得很快。
#林越因为人多。
#苏清禾四十四人共同仲裁,属于集体案件,仲裁委有加速通道。
#林越王秀兰说,让咱们把证据原件准备好。
#苏清禾我已经做好了证据清单,每个人一份。原件按人名分袋,开庭的时候直接交。
林越看了他一眼。
#林越你什么时候做的?
#苏清禾昨晚。你收摊之后,我回了趟办公室,把赵敏发来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林越你昨晚几点睡的?
苏清禾没回答。他低头把电脑合上。
两个人正说着,一个年轻男人在摊位前坐下了。二十五六岁,穿着格子衬衫,背着一个旧双肩包,坐下来的时候,手指一直抠书包带子。
#年轻男人你好,我想咨询。
#林越50。
男人扫码付钱。付完钱,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年轻男人我昨天看到你那个视频了。星耀文化的。我去年也在星耀干过。
林越看着他。
#林越你被裁了?
#年轻男人嗯。去年十一月。我干了八个月,没签合同,没交社保。被裁的时候,HR说公司效益不好,让我理解。
#林越你理解了吗?
#年轻男人理解了。我当时觉得,公司也不容易。
#林越现在呢?
男人低下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年轻男人现在看你那个视频,觉得我当时挺傻的。
林越弹幕一扫——
【此人:去年十一月被星耀文化裁员,未签合同,未交社保。被裁后三个月没找到工作,目前在一家便利店做夜班,月薪三千二。】
【他手里有证据:工资转账截图、工作群聊天记录、工牌照片。但他从来没去仲裁过。】
【当前状态:看到林越的视频后,想维权,但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赢。】
#林越你手里有工资转账记录吗?
#年轻男人有。
#林越工作群的聊天记录呢?
#年轻男人也有。我走的时候没删。
#林越工牌呢?
#年轻男人拍了照片。
#林越够了。你回去把这三样打印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去仲裁委填一张申请书。你干了八个月没签合同,可以主张双倍工资差额。
#年轻男人真的?
#林越真的。你去填表的时候,在申请人那一栏写“共同仲裁申请人”。你的案子会并到0471里。
男人愣了一下。
#年轻男人你是说,我能跟那四十四个人一起?
#林越对。你们都是星耀文化的被裁员工,同一家公司,同一类诉求。可以合并。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眶慢慢红了。
#年轻男人我……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林越没过去。你被裁了,公司没给赔偿,这事就没过去。
男人把手机掏出来,开始记。他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年轻男人我明天就去仲裁委。
#林越去之前,把材料复印两份。身份证正反面印在一张纸上。
#年轻男人好。
男人站起来,扫码付了钱。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年轻男人你那个视频,我转发了。
#林越嗯。
#年轻男人我转发的时候,配了一句话——我说,这个人说的是真话。
林越看着他,没说话。男人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
苏清禾在旁边全程听完。
#苏清禾又一个人。
#林越嗯。
#苏清禾你的视频发出去之后,星耀文化被裁的员工,可能会陆陆续续来找你。
#林越来一个,接一个。
#苏清禾你不怕人太多?
#林越人多才热闹。刘金成不是喜欢裁人吗,裁得越多,告他的人越多。
苏清禾低头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林越没问打的什么。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赵敏打来的。
#赵敏林越,仲裁委把开庭时间发到群里了。
#林越我发了。
#赵敏我看到了。开庭的时候我要出庭作证,我从来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过话。
#林越你紧张的时候,就想一件事。
#赵敏什么?
#林越你不是去求他们,你是去拿你该拿的。
赵敏沉默了几秒。
#赵敏好。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林越把手机放下。
#苏清禾赵敏?
#林越嗯。她怕出庭。
#苏清禾我今晚给她写一份出庭注意事项。证人作证的流程、可能被问的问题、怎么答。
#林越你写。
苏清禾把电脑打开。林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林越收摊。
#苏清禾今天这么早?
#林越去趟仲裁委。趁他们没下班,把材料交了。
#苏清禾我跟你去。
#林越你今晚不是要写赵敏的出庭注意事项吗?
#苏清禾晚上写。
两个人往地铁站走。路过馄饨店,老板正在准备晚上的材料,看见林越,招了招手。
#馄饨店老板今天来得早?
#林越去趟仲裁委。
#馄饨店老板吃了没?
#林越还没。
#馄饨店老板等会儿回来吃,我多下两个。
#林越好。
两个人走下地铁站。到仲裁委的时候,王秀兰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王秀兰来了?我还以为你明天才来。
#林越怕耽误,今天先交了。
王秀兰把材料接过去翻了翻。
#王秀兰四十四份,一份不少。共同被申请人的材料也附上了?
#林越附了。星耀文化和星耀传媒,两个都列了。
王秀兰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王秀兰行了。受理通知书给你。开庭那天提前二十分钟到,带好身份证。
#林越好。
林越把受理通知书折好,塞进蛇皮袋。两个人走出仲裁委。天快黑了,路灯刚亮。
#苏清禾你饿不饿?
#林越饿。
#苏清禾馄饨?
#林越走。
两个人往馄饨店走。走到店门口,林越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群里孙强发的一张照片。他老婆在包饺子,案板上撒着面粉,饺子摆了两排。
孙强配了一句话:我老婆说,开庭那天早上吃饺子,吉利。
张丽回了一条:我给我孩子买了罐奶粉,先备着。
赵敏发了一条:我今晚真的能睡着了。
林越看着这几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
两个人走进馄饨店。老板正在包馄饨,案板上撒着面粉。馄饨端上来,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林越低头吃了一口,烫到了舌头,她吸了一口气,继续吃。
苏清禾吃了一个,抬头。
#苏清禾林越。
#林越嗯。
#苏清禾你从摆摊到现在,帮了多少人了?
#林越没数过。
#苏清禾我数过。从我遇到你那天起,到今天,你在夜市一共接了六十七个客户。收费的三十九个,免费的二十八个。帮人要回钱的十七个。帮人找到工作的九个。帮人走了仲裁的五十三个——这个数包含星耀那四十四个人。
林越没说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
#林越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苏清禾你每次帮完一个人,我都会在备忘录里记一笔。
#林越你记这些干嘛?
#苏清禾怕忘。
林越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汤也喝了一半。她把碗推开。
#林越你这个人。
#苏清禾嗯。
#林越没什么。
两个人走出馄饨店。夜市还在热闹,烤冷面的油烟飘过来,混着奶茶的甜味。林越站在摊位前,把KT板从蛇皮袋里掏出来,又摆上了。
苏清禾站在旁边看。
#苏清禾明天还摆吗?
#林越摆。
#苏清禾那我下午组会完了过来。
#林越你上午来。
苏清禾嘴角动了一下。
#苏清禾好。上午来。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苏清禾林越。
#林越嗯。
#苏清禾你今天跟那个被裁的人说“没过去”。我想了一路。你说得对。被裁了,公司没给赔偿,这事就没过去。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没过去。是所有被裁的人,所有被欠薪的人,所有被坑的人。他们的“没过去”,你一直在帮他们过。你教我的,规则管不到的,人心管。
林越看着他,没说话。
#苏清禾我明天组会,就讲这个。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面。
林越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打开系统。
【文件扫描Lv.3 使用次数:2/60】
【当前等级:Lv.3 话语谎言识别已激活】
【下一级解锁条件:完成60次求职咨询】
还差五十八次。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楼下,她站了一会儿。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是她那间。
她掏出钥匙,上楼,开门,开灯。屋里还是那张折叠桌,桌上还摊着昨天没整理完的材料。她把蛇皮袋放在桌上,把今天的受理通知书拿出来,码好,夹进文件夹里。
她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堆材料。四十四个人,案号0471,开庭时间下个月七号。
她掏出手机,给苏清禾发了一条消息。
林越你那个备忘录,给我看看。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苏清禾不给。
林越为什么?
苏清禾你看了会说我。
林越说什么?
苏清禾说我记太多。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手机翻过去,盖在桌上。
过了几秒,又翻回来,打了两个字。
林越睡觉。
发送。
她关了灯。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她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是孙强老婆包的饺子,是张丽买的奶粉,是赵敏说的“我第一次觉得,我做的事是对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明天还摆摊。
【叮——系统提示:宿主,今日扫描额度2/60。你今天帮那个被裁的人加了共同仲裁,系统建议你明天多接几个。另外,苏清禾的备忘录里,有一条是这么写的——“第67天,她说‘来一个,接一个’。我记下来,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眨。”你小心点,这个人记东西的方式,不太正常。不过系统今天不提醒你苏清禾了。系统提醒你:你房租还有五天到期。】
【今日金句】
“没过去。你被裁了,公司没给赔偿,这事就没过去。”
“你不是去求他们,你是去拿你该拿的。”
“你教我的,规则管不到的,人心管。”
“我今晚能睡着了。”“我第一次觉得,我做的事是对的。”
【互动槽点】
你有没有过“终于能睡着了”的时刻?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