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委门口

提交仲裁那天，早上七点半，林越到了仲裁委门口。

仲裁委在城东，一栋六层小楼，外墙刷的灰色涂料，有几块翘了皮。门口挂着“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的牌子，字是铜的，右下角被人摸得发亮。门口台阶上坐着五六个人，有的蹲着吃包子，有的靠着墙打盹。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个保温箱，箱子上贴着“美团外卖”的贴纸，边角卷起来了。

林越把六个文件袋摞在台阶上，蛇皮袋放在旁边。苏清禾比她早到了十分钟，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和两杯豆浆。豆浆是塑料袋装的，用红绳扎着口。

苏清禾递过来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林越接过来，包子是白菜猪肉的，还热着。她咬了一口，站在台阶上吃。

赵敏也来了。她换了件衣服，深灰色的棉服，比昨天那件黑色羽绒服干净些。头发用皮筋扎起来了，黑眼圈还在。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四十四份离职协议的原件和复印件。

赵敏看了看台阶上那些人。

林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孙强三十来岁，平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印着“星耀”两个字，字母掉了一半，只剩“星”和半个“耀”。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沓纸。张丽坐在他旁边，穿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肚子已经显怀了，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没拧开。

林越走过去。

孙强站起来。他比林越想象的矮一点，手很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印。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袋子是超市购物袋，印着“华联超市”四个红字。林越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沓打印的打卡记录，还有一张工资条，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泡过。

孙强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林越身后的苏清禾，又看了一眼赵敏。

孙强没再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刚叼在嘴上，看了一眼张丽，又把烟塞回烟盒。

八点整，仲裁委的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把卷帘门拉起来，门轴吱吱响了两声。里面是一个办事大厅，左边是取号机，右边是填单台。取号机屏幕上显示着“请取号”，旁边贴着一张纸：“劳动仲裁请取A号，工伤认定请取B号，其他业务请取C号。”

林越按了A，机器吐出一张小票，上面印着“A003，前面2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A窗口前面排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正在窗口递材料。另一个是年轻女孩，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一沓纸，低着头看手机。

林越把六个文件袋放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椅子是蓝色的塑料椅，中间有几个被人坐裂了，露出里面的白塑料。

赵敏把布袋里的离职协议原件拿出来，一份一份摊在椅子上。四十四份，摆了整整两排。

林越看了一眼赵敏的手。她手指上贴着两个创可贴，一个在食指，一个在中指。

林越没说话。她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卷透明胶带，把文件袋上松了的绳子缠了一圈。

A窗口叫到A003。林越走过去。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桌上摆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泡着枸杞。她面前放着一台电脑，屏幕有点偏色，泛着蓝。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苏清禾站在林越旁边，手里抱着三个文件袋。赵敏站在后面，手里抱着剩下的三个。

工作人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林越弹幕一扫——

【此工作人员：王秀兰，从事仲裁接待八年。她不是刁难，是照章办事。她见过太多人材料不全被退回，多跑好几趟。】

【她心里想的是：这个女孩看着不像律师，但材料准备得挺齐。希望别是来闹的。】

王秀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赵敏手里那摞材料。

林越把第一个文件袋递进去。王秀兰翻开申请书，看了看申请人信息，又翻了翻证据清单，最后看了离职协议复印件。她拿起笔，在申请书右上角写了一个编号，然后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王秀兰点了点头。

林越把第二个文件袋递进去。王秀兰翻开，看了一眼。

王秀兰把材料翻到绩效记录那一页，看了一会儿。

她拿起笔，在申请书右上角写了编号，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王秀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一个接一个地翻材料，一个接一个地录入。翻到第二十份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王秀兰把星耀文化的工商信息调出来，看了看。

王秀兰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赵敏。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进去。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三页，最后有她的签名和手印。手印是红色的，印泥是赵敏今天早上在文具店买的，五块钱一盒。

王秀兰接过来翻了翻。

她继续录入。四十四份材料，从八点录到十点二十。等候区的人越来越多，取号机叫到A017，后面还排着七八个。有人等得不耐烦，走过来看。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凑过来问了一句。

夹克男人愣了一下，退回去了。他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几个人都往这边看。

十点二十，王秀兰录完最后一份。她把所有材料摞在一起，用一根蓝色塑料夹子夹住。

林越把手机号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递进去。王秀兰看了一眼。

王秀兰把便签纸贴在文件夹封面上。

林越没说话。王秀兰把文件夹放到身后的架子上。架子上已经堆了十几摞类似的文件夹，每一摞都夹着不同颜色的夹子。

林越转身。苏清禾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抱着三个空文件袋。赵敏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布袋空了，瘪下去。

三个人走出仲裁委。外面太阳大了，台阶上的影子短了一截。孙强和张丽还坐在台阶上。

孙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孙强走了。张丽还坐在台阶上，手放在肚子上。

张丽点了点头。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

张丽走了。赵敏看着她走远，忽然说了一句。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创可贴。

赵敏看了她一会儿。

赵敏笑了一下。这次笑到一半没压住，露出了牙齿。

三个人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打印店，林越停下来。打印店门口放着一台复印机，A4纸一毛钱一张。旁边贴着“打印五毛，量大从优”。

林越看了他一眼。弹幕弹出来——

【此人真实想法：他昨晚写完补充材料之后，又把你今天要提交的四十四份申请书重新核对了一遍。他发现张丽的离职协议日期写错了，连夜改过来重新打印。他没告诉你，怕你担心。】

林越没拆穿。她继续往前走。地铁站入口的灯亮着，台阶上有人在发传单，是健身房的，传单上印着“三月特惠，办卡送私教课”。发传单的小伙子往林越手里塞了一张，林越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蛇皮袋。

三个人上地铁。车厢里人不多。赵敏靠着扶手闭着眼，她今天穿的灰色棉服袖口有块油渍，像是吃面的时候溅的。苏清禾站在林越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那份补充材料的文档。

林越靠在车门上。地铁开起来，车窗外的隧道灯一闪一闪。她想起张丽说的那句“我孩子都半岁了”，想起赵敏拆订书钉拆到手抖，想起孙强把烟塞回烟盒看了一眼张丽的肚子。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没写完，又删了。把手机揣回去。

到站了。赵敏先下车，往3号口走。走了几步，回头。

赵敏点了点头，走了。苏清禾也到站了，他往另一个出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他转身走了。林越站在地铁口，看着他走远。

【叮——系统提示：宿主，今天扫描额度用完了。30/30。明天零点刷新。你今天说了三句金句，但一句是你自己想的吗？“怕。但更怕他们连试都没试就认了。”这句还行。另外，苏清禾昨晚帮你改了张丽的离职协议日期。你欠他一句谢谢。系统不建议你现在说，但建议你记着。你记性不好，系统帮你记。】

林越看着这条提示，没说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路过馄饨店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把折叠桌往三轮车上搬。看见林越，招了招手。

她继续往前走。路灯亮着，路上人不多。她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给苏清禾发了一条消息。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林越看着这条消息，站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掏出来，打了两个字。

发送。

她把手机揣回去。这次没再掏出来。

【今日金句】

“怕。但更怕他们连试都没试就认了。”

“你忙。我能做的我就做了。”

“图热闹的，不叫摆摊，叫表演。”

【互动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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