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水银湖

水银。

金玉郎看着指尖上那层银白色的液体，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把手指在衣服上使劲擦了几下——水银有毒，他知道。诸葛云的书里写过，古代帝王墓中常用水银来防腐防盗，水银挥发出来的汞蒸气吸入过量会让人中毒致死。而眼前这片地下湖——如果全是水银的话，那整个洞穴中的空气都已经充满了汞蒸气。

「捂住口鼻——」金玉郎迅速从背包里扯出一块布，用水壶里的水淋湿了捂住口鼻，「快！」

三个人各自撕下衣角蘸水掩住口鼻，在昏暗的灯光下面面相觑。金玉郎举着煤油灯，蹲在水银湖边仔细查看湖面的情况。水银湖的面积不大——大约三四丈见方，湖面平整得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在湖的正中央——有一个大约一丈见方的石台。石台高出水面大约半尺，从岸边到石台之间，没有任何连接物——没有桥，没有路，没有任何可以踩踏的东西。

而在那个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不是棺椁，不是石匣子——是一个大约两尺高的青铜鼎。

「玉片在鼎里——」金玉郎低声说。

「怎么过去？」林小满问，「水银——没法涉水，也没法游泳。」

金玉郎没有说话。他把煤油灯放在湖边，围着水银湖慢慢地走了一圈。在湖的东南角——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水银湖的边缘有几根极细的铁丝从水银中伸出来，铁丝的另一端嵌在湖岸的岩石里。铁丝很细，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根铁丝——铁丝是绷紧的。

「这不是锚线——是路。」

「路？」

「金天在布这个局的时候，留下了一条通路。」金玉郎把煤油灯凑近了铁丝，「这个湖的下面——不是空的。铁丝和铁丝之间连着网。在水银下面——有一张金属网做的路。」他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根备用的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赵铁柱，「你拉着——如果我沉下去了，把我拽回来。」

「你要直接从水银上走？」

「不是走——是用铁丝网当支撑点。」金玉郎脱下鞋子，光着脚踩到了岸边第一根铁丝的位置。铁丝很细——踩上去硌得脚底生疼。但他感受到了一件事——铁丝是绷紧的，而且承重能力比看起来强得多。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踩在铁丝网上往前走。每踩一步，脚下的银白色液面就会微微晃动一下，像是一片被搅动的镜子。

走了大约三四步之后——他的左脚踩到了一个不稳定点。铁丝的网眼在那里松了一下，他的脚陷进了水银里。他迅速把脚抽了回来——脚踝以下沾满了银白色的水银珠，在煤油灯下闪闪发亮。

「——这条路不行。」他蹲下来，用布把脚上的水银擦掉，「铁丝网太疏了——人的脚踩不住。」

「那用木板？像之前在尕海一样？」

「木板浮在水面上——但水银的密度比水大得多，木板浮不起来。而且水银表面张力大，木板放上去反而会被推开。」金玉郎皱紧了眉头。他蹲在湖边，目光在石台上那个青铜鼎和水银湖之间来回扫视。

然后他注意到了——青铜鼎的底部，有一根细链子沉入水银中。链子的一端连着鼎，另一端——通向水银湖的深处。

「链子——」金玉郎低声说，「那根链子——是路标。」

「什么意思？」

「金天在鼎下面留了一根链子。」金玉郎的目光在链子的走向上追了一下，「如果那根链子是固定的——我可以抓着链子，从水银面上荡过去。」

「荡过去——」林小满觉得这个方案听起来很不靠谱，「在四丈宽的水银湖上面——你荡不过去怎么办？」

「那就沉到水银里。」金玉郎说得很平静。

「水银淹死人不需要呛水——汞蒸气从口鼻进去，几个呼吸就能让人失去意识。」林小满握紧了绳子，「你要是掉进去了，我拉你上来的时间都不一定有。」

「所以——我不会掉进去。」金玉郎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右肩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和黑水国那次潜水之后留下的旧伤一样。他甩了甩胳膊，把那种酸胀感压了下去，「而且我不去——谁去？你吗？你刚从尕海的水里上来，寒气还没散透——再泡一次水银，你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林小满没有再反驳。她知道金玉郎说得对——这个队伍里，能在这时候上去搏一把的，只有他自己。

他脱掉了上衣和外裤——水银沾在衣服上很难洗掉，还会把汞蒸气持续地往口鼻方向带。他只穿着一件贴身的单衣，深吸了一口气，用湿布重新把口鼻捂紧了一些。他站在岸边最后试了试那根铜链的拉力——链子很牢固，固定点扎在石台的底座深处。

「我过去之后——如果鼎里是玉片，拿到之后我会走链子回来。如果鼎里不是——我再想办法。」

他没有再多说。他看准了那根链子的位置——往后退了几步，助跑，到湖边双脚用力一蹬，身体腾空而起。他的双手在最关键的一瞬间——抓住了那根铜链。

链子被他的重量拉得猛地向下一坠——但连接处很牢固，没有断。金玉郎的身体在水银湖上方荡了一个弧线——他借助这个弧线的惯性，双脚踢向了石台的边缘。第一下——没踢到。他的脚尖离石台的边缘只差了一寸的距离。链子开始往回荡了——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就在链子荡到弧线最高点的瞬间——金玉郎松了手。

他的身体在空中短暂地滞空了一瞬——然后重重地摔在了石台上。肩膀撞在石台边缘的青铜鼎上，发出一声中沉闷的碰撞声。他疼得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松手，死死地抓着石台的边缘爬了上去。

他坐在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座青铜鼎就在他面前大约一臂远的距离——不到两尺高，三足，鼎身布满了墨绿色的铜锈。在鼎身上——他看到了熟悉的符号。

不是水纹符号。是北斗七星。

金玉郎把手伸向鼎盖——鼎盖没有锁，盖得很松。他轻轻一掀——鼎盖被打开了。一股极其浓郁的药草气息从鼎中涌了出来——不是腐烂的腥臭味，是一种陈年药香，像是把几百种药材放在一起存放了几百年之后散发出的味道。金玉郎闻到那股药香的瞬间，头部的昏沉感竟然减轻了几分——这股药香有解毒的功效。金天连这一步都算到了——他知道后人在打开这座鼎的时候已经吸入了不少汞蒸气，所以在鼎里放了解药。在鼎内——静静地躺着一枚玉片。

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颜色。这枚玉片——是半透明的。像一块凝固了的冰，通透到几乎可以直接看到玉片内部的纹理。在玉片的中心——有一枚细小的红色点状物，在煤油灯的照射下，像一小簇燃烧着的火焰。

「第十一枚——」

金玉郎伸手去拿那枚玉片——指尖触到玉片的那一刻，一道强烈的画面猛地闯入他的脑海中。不是声音——是画面。一座巨大的雪山。山脚下有一座石砌的祭坛。祭坛上站着一个人——穿着古装，长袍大袖，背对着他。那个人伸出手，指向了雪山深处——然后转过了身。

金玉郎看到了那张脸。

是金天。

两千年前的金天——比祁连山岩洞中那具白骨的主人要年轻得多，大约三四十岁的模样，目光炯炯。金天看着他的方向——像是在隔着两千年的时光看他。然后金天开口了——不是在说话，是在用口型对他传达信息。口型很简单，只有三个字——金玉郎读了出来。

「去——昆——仑——」

画面消失了。金玉郎的手指还停留在那枚半透明的玉片上。他把玉片从鼎中取出来，握在手心里——那种冰冷的触感和画面中的画面重合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跨越时空的错觉。金天在两千年前就预料到了——两千年后的这一天，会有一个姓金的年轻人来到这座水银湖中央的石台，打开这个青铜鼎。

他对着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他把玉片放进怀里——一手抓住那根铜链，再次从石台上荡了出去。这一次他有了经验——在荡到岸边的时候准确地松手，落在了林小满和赵铁柱面前。

「拿到了——」他喘着气说，「第十一枚。」

他把那枚半透明的玉片和前面的十枚放在一起——十一枚玉片的拼图已经接近三分之一个圆了。圆心处"星之门"三个字周围的细密纹路——比之前又多了几道。

金玉郎把玉片收好，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水银湖。湖面依然静止如镜——但他的心里已经不平静了。金天在两千年前就知道他会来——甚至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在哪个鼎里拿到哪一枚玉片。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推演能力？金天到底还留下了多少他还没看到的东西？

年保玉则——这座位于青藏高原边缘的神山，给了他的不止第十一枚玉片——还给了他一幅跨越两千年的画面，和一个不容置疑的指令——

去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