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尕海

金玉郎没有在冰川上多停留。第九枚玉片到手之后，他把九枚玉片在身上放好，带着林小满和赵铁柱沿着祁连山南麓的山脊线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从冰川往西南走了一天一夜，地形再次发生了变化——冰川和裸岩逐渐被一片广袤的高原草甸取代。虽然是深秋，草已经枯黄了，但那种开阔感让人的胸口一下子就松快了许多。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亮晶晶的水面——那就是尕海。

尕海不是海，是一个高原淡水湖。湖水非常清澈，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蓝绿色——像一块镶嵌在高原上的碧玉。湖的周围是大片的草滩和湿地，偶尔能看到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过，在不远处还有几只藏羚羊正低头吃草。看到有人走近，它们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跑开了。金玉郎在湖边站了一会儿，感受着高原上微凉的风吹在脸上——从进入祁连山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平静的景色了。但他知道，这片平静底下，藏着第十座棺的秘密。

金玉郎站在湖边，把地图展开又确认了一遍。金天地图上标注的位置——第十座棺，在尕海湖心的一座小岛上。他用目测估算了一下——从岸边到小岛大约有七八十丈的距离。水不算太深，但这个季节气温已经在零度上下——湖水的温度不会比冰高多少。

「湖心——」金玉郎看着那座小岛，沉默了。

小岛不大，大约只有十几丈见方，岛上长着几棵矮树和一大片灌木。湖面上没有船——别说船了，连一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金玉郎沿着湖岸走了一小段，想找找有没有可以当筏子的材料——但尕海周围的草滩上只有枯草和零星的灌木枝条，根本不够扎一个能载人的筏子。

「我又要下水了，是吧？」林小满从他身后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怎么知道是你？」

「你上次在黑水国下水之后，冻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缓过来。」林小满说，「你自己算算——这一路上你下过多少次水了？第一次在柳林镇地下暗河，第二次在黑水国地下河——两趟下来你已经去了半条命。」她走到水边，伸手试探了一下水温，指尖一碰到水面就缩了回来——水冷得像冰碴子，「第三次了——你的身体扛不住连续的冷水浸泡。我去。」

「可是——」金玉郎刚想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你需要在岸上盯着湖面的变化，万一水下有什么机关，你得在上面判断。」林小满的理由很充分，「而且你说过了——团队里谁最合适谁上。眼下，水性最好的是我。」

金玉郎想反驳，但他知道林小满说的是对的。在黑水国地下河的那次潜水，让他的膝盖和肩膀疼了好几天——那是寒气侵入关节的征兆。如果现在再下尕海，他可能真的会废在半路上。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不是怕死，是怕倒在半路上，剩下八十三座棺再也没人能走完。

「水很冷——你不能潜太久。如果找不到就上来，我们另想办法。」

「我知道。」林小满已经开始脱外衣了。

金玉郎从背包里翻出一根麻绳，系在她腰上：「你下去之后，我每二十息拉一次绳子——如果你觉得撑不住了就拽三下绳，我把你拉上来。」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腰上的绳结，点了点头。金玉郎又叮嘱了一句：「不要逞强——玉片丢了可以再想办法，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小满脱了外衣和鞋袜，只穿着一件贴身的单衣。她把匕首咬在嘴里，从湖边找了一块木板抱在怀里当浮板，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湖水中。踩入水面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停顿，一步一步地往深处走。金玉郎站在岸边，看着她的背影——水先是淹到她的膝盖，然后到大腿，再到腰部。她每走一步，身子就抖一下，但她始终没有回头。

水深到腰部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扎进了水里。

金玉郎站在岸边，看着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然后慢慢平息。水面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金玉郎在心里默数着。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水面还是没有动静。

金玉郎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拉了拉系在腰间的绳子——绳子是松的，没有被拽回。他又拉了一下——还是松的。他的目光紧盯着湖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四十息——五十息——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在等。他的手已经开始解自己的衣扣了——只要到六十息，他就跳下去。

就在他解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水面忽然破开了。林小满的头从水中猛地冒了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冻得牙齿在打颤，一只手举着木板，另一只手握着一枚玉片。

「找——找到了——」

金玉郎一把把她从水里拉上了岸。林小满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她的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那枚玉片——金玉郎接过来的时候，玉片从她的指尖滑落，掉在草地上。金玉郎迅速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又掏出火折子点了一堆枯草和灌木枝，让她蹲在火边烤。赵铁柱把水壶架在火上烧热，递到她手里。

「棺——在湖底一块大石头的下面。」林小满哆嗦着说，「石头——是活动的。推开之后——有一个石匣子。玉片就在石匣子里。」她说完这段话，把冻僵的手伸到火边，指甲缝里全是湖底的淤泥。

金玉郎弯腰捡起草地上那枚玉片。这一枚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像尕海湖水的颜色。他把这枚深蓝色玉片和前面的九枚放在一起——十枚玉片并排放在地上，已经能看出一个比较完整的圆弧形状了。阳光照在十枚玉片上，折射出十种不同颜色的光芒——翠绿、乳白、深紫、赤红、琥珀、墨黑、冰蓝、金色、青灰、深蓝。十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小片彩虹落在地上。

「第十枚——」

他把十枚玉片拼在一起。圆弧比之前更完整了——圆心处那三个字"星之门"变得越来越清晰。他注意到——在"星之门"三个字的周围，开始浮现出一圈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直线，是很细的曲线，像是某种文字的笔画。这些纹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是在凑足十枚之后才显现出来的。

「这不是汉字——」他把煤油灯凑近了仔细看，「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他仔细数了数那些纹路的笔画——一共三十六个笔画。三十六——在天罡术数中，三十六是"天罡之数"，对应三十六天罡星。金天在设计这些玉片的时候，不仅用了北斗七星的封印术，还融入了天罡三十六的数理。

他用手去触摸那些纹路——指尖一接触到玉片，他的脑袋里忽然"嗡"地响了一声。不是幻觉——是那种共鸣声，从玉片内部传出来的，通过他的指尖传到了他的身体里。他听到的不是语言——是一种极其遥远、极其模糊的信息碎片。

「三……天……」

只有两个字。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两个字不停地在他脑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是一个被关了两千年的人在拼命喊话。

「什么三天？」林小满在火堆边问。

金玉郎把手从玉片上收了回来，那种共鸣声立刻消失了。他摇了摇头：「不知道——玉片在告诉我一个时间。三天。」他低头看着那十枚玉片，「也许——是说三天之内必须赶到下一座棺。也许——是说距离星门彻底打开还剩三天。也有可能——是说每集齐十枚玉片，就有三天的窗口期。」他一时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这个信息不能被忽视。

「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金玉郎把十枚玉片收起来，一个一个放进胸前的布袋里，系紧了袋口，「但既然玉片在提醒——我们就得重视。三天之内，我们必须赶到下一座棺。不管这个时间是提示还是警告——提前到达总没错。」

他打开地图，手指沿着金天画的那条路线向西南方向滑动——尕海之后，路线拐了一个大弯，指向了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第十一座——在'年保玉则'。」

林小满蹲在火堆边，把湿透的头发拧了拧：「年保玉则——那是什么地方？」

「一座神山。在青海和四川交界的地方——藏族人说那是果洛藏族的发源地。」金玉郎抬起头，目光越过尕海平静的湖面，看向更西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线，「也是九十三棺中，位于青藏高原边缘的第一座。从那里开始——就不再是河西走廊的节奏了。高原、雪山、缺氧——每走一步都是跟老天爷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