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泾川出来,金玉郎手里的盘缠只剩最后几枚铜板了。三个人在镇上唯一的骡马店用铜板换了三张粗面饼和一小袋咸盐,又用匕首跟一个过路的皮货商讨了两双半旧的布鞋——三个人脚上的鞋都已经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
「往六盘山走——靠两条腿至少要走五天。」林小满蹲在路边,把那块粗面饼掰成三份,递给金玉郎和赵铁柱各一份。面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牙,但三个人都一声不吭地吞了下去。
金玉郎把那四枚玉片拿出来,在阳光下对照着金福泰的羊皮地图看了一遍又一遍。第四枚淡青色玉片嵌入之后,地图上又显出了一片新的区域——六盘山的山脊线像一条蜿蜒的巨龙,盘踞在陕甘交界的位置。在六盘山主峰东南侧的一个山谷中,标着一个朱砂圈——旁边写着三个字:「鬼门关」。
「鬼门关——」林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名字不像是一座墓——倒像是一个地名。」
「六盘山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山高路险,确实有不少地方以'鬼门'命名。」金玉郎把地图折好,「但金福泰不会平白无故写这三个字上去。鬼门关——在风水里是'煞位'的代称。一般来说,墓不会建在煞位上——除非这座墓本身,就是为了镇压煞气而建的。」
「那不就跟你之前说的对上了——九十三棺不是墓葬格局,是封印格局。」
「对。每一座棺压在一条煞脉上——用星气镇住地下的凶煞。」金玉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五天翻过六盘山——走到鬼门关,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三个人沿着黄土路一路西行。关中平原的富庶在这一带已经彻底消失了——越靠近六盘山,土地越贫瘠,村庄越稀疏。路两旁的农田大部分都荒了,长满了蒿草。偶尔经过一座村子,也是死气沉沉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看不到几个人影。
「这边好像打过仗。」赵铁柱经验老到地指了指路边一道焦黑的土墙,「这是火烧过的痕迹——看这火势方向,是从西往东烧过来的。可能是回乱时候留下的,也可能是前几年的溃兵干的。」
金玉郎没有说话。他见过战争留下的痕迹——安县被甘元龙洗劫之后,也是这副模样。民国的天空下,没有哪一片土地是真正安宁的。
第二天傍晚,他们走到了六盘山的东麓。山比他们想象的要高——海拔至少有三千尺,绵延起伏的山脊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眼前。上山的路是一条被骡马踩出来的土路——路面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和坑洼。
「天黑之前能翻过第一道山梁吗?」林小满问。
「能——如果路上不出意外的话。」
金玉郎把罗盘拿出来校正了一下方向,率先走上了山路。六盘山的山路非常难走——陡、窄、全是碎石,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能迈下一步。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三个人的小腿就开始发酸发胀。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金玉郎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举起右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然后侧耳听了听前方的动静。
「怎么了?」林小满压低声音。
「有声音——不是风声。」
三个人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一会儿。果然——前方的山林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敲打声。不是伐木的声音——是金属敲击岩石的声音。叮——叮——叮——间隔很规律,像是有人在用锤子凿石头。
「有人在挖山——」
金玉郎把煤油灯吹灭了,三个人摸黑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之后,前方的山谷中出现了一片火光——是一堆篝火。篝火旁围着七八个人影,都是当兵的打扮。而在篝火照亮范围之外的黑暗中,传来持续的敲击声——有人在用镐头和铁钎凿岩壁。
「是甘元龙的人——」金玉郎压低声音,「他们没从泾川撤走——他们是分了两路。一路往西走了,一路留在六盘山继续挖。」
「多少人?」
「篝火边有七八个——暗处可能还有。至少十几个。」
「怎么办?绕过去还是——」
金玉郎的目光在黑暗中扫了一圈:「不能绕。地图上标注的鬼门关入口——就在那个山谷的正中央。他们正在挖的位置——可能就是入口。」
他沉默了片刻:「等人少的时候——摸过去看看。」
三个人撤到一块大岩石后面藏好。夜色越来越深了——山谷里的篝火噼啪作响,那几个当兵的围在火堆边上喝酒说笑,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敲击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停下来——挖山的人终于收工了,拖着铁钎和镐头回到篝火旁。十几个人挤在火堆边,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走——」
金玉郎从岩石后面闪出来,猫着腰,贴着山谷一侧的阴影无声地往前靠近。他走到被凿了一整天的岩壁前——岩壁已经被凿出了一个大约一人深的凹洞。凹洞底部——露出了一面石门。
石门上的雕饰已经被凿子破坏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原来刻的是一幅星辰图——大片的星点散布在石门的表面,其中七颗特别大的星星构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状。石门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他在白鹿原、泾川、覆船山看到的一模一样。
玉片的插入孔。
金玉郎的心跳加快了。入口就在这里——甘元龙的人已经找到了它,只是他们不知道需要用玉片来开。他蹲在石门前,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片——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如果我把玉片插进去,门打开了——甘元龙的人会被惊醒。他们看到入口开了——就会跟着我进去。」
「那就让他们进。」林小满压低声音说,「这山谷里至少有十几个人还有枪。与其等他们挖开门——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直接开了门进去。地下墓道狭窄——他们就算有枪,在黑暗里也发挥不出优势。」
金玉郎看了她一眼——这个思路,和他想的一样。
他没有再犹豫。他把那枚淡青色的玉片对准了石门上的凹槽——轻轻按了进去。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石门内部传来。整面岩壁开始微微震颤——石门上那些被凿子破坏了的星辰雕刻,在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不是金玉郎的错觉——那些被凿掉的线条和星点,像是被某种力量从石头深处重新"唤醒"了一样,在黑暗中发出了银白色的微光。
石门向内侧——无声地打开了。
「走——」
金玉郎第一个钻了进去。林小满和赵铁柱紧随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里篝火旁的那几个士兵被地下的震动惊醒了,有人在大喊什么——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但金玉郎没有再回头——他拔出玉片,石门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合拢,把外面的喊叫声和火光全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门内是一片完完全全的黑暗。
金玉郎重新点亮了煤油灯。灯光照亮了门内的空间——一条狭窄的甬道,和之前见过的所有墓道都不一样。白鹿原的甬道是砖石砌的,泾川的是石阶——而六盘山这条甬道,它的四壁都是天然的岩层,没有任何人工修整的痕迹。它不像是一座墓的甬道——更像是一条自然形成的岩缝,被什么人利用起来作为通道。
甬道很长,但一直向上倾斜。他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甬道忽然到了尽头。尽头处不是一道门——是一个断崖。
金玉郎站在断崖边缘,举着煤油灯往下照——灯光穿不透下面的黑暗,看不到底。他把油灯里卷了一张纸点燃扔下去——燃烧的纸片飘飘悠悠地往下落,在黑暗中持续燃烧了很长时间,最后变成了一粒火星——落到了底。
「至少十五丈深——」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怎么下去?」
金玉郎举着煤油灯沿着断崖边缘照了一圈——在左侧的崖壁上,他看到了一排凿在岩石中的小洞。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凿出来的落脚点。每隔三步一个洞,沿着崖壁螺旋向下延伸——这是一条凿在悬崖上的路。
「走这里——」
他把匕首咬在嘴里,先把一只脚探进第一个落脚洞里试了试——踩稳了。然后他把全身重量转移到那只脚上,伸手去够第二个洞。岩壁很粗糙,摩擦力够,但没有任何保护——脚下就是十几丈深的黑暗虚空,一旦失手摔下去,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
三个人一个一个地往下爬。螺旋向下的落脚洞一共九十九个——金玉郎一个一个地数着——当他数到第九十九个的时候,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他直起身,举高煤油灯——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殿堂。
比覆船山的地宫更大。比白鹿原的墓室更宏伟。殿堂的四壁不是岩石——是一种暗红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如镜,能倒映出煤油灯的光。殿堂的穹顶极高——灯光照不到顶,但能看到穹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亮点。不是镶嵌的宝石——是岩石本身发出的光。像是把一整片星空——搬到了地下。
而殿堂的正中央——没有棺椁。
是一座高台。台基呈六边形,用青石砌成。台面上——放着一盏灯。
不是普通的铜灯或陶灯。是一盏通体由白玉雕刻而成的灯,造型极其古朴——灯座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莲瓣的每一片都刻着细密的符文。灯芯早已干涸了——但在灯芯的根部,嵌着一枚深紫色的玉片。
「六盘山的墓——没有棺。」金玉郎低声说,「这座墓里葬的不是人,不是星骸——是一盏灯。」
他走上了高台。在那盏白玉灯前站定。他伸手——握住了那枚深紫色的玉片。把它从灯芯根部抽了出来。
玉片离灯的一刹那——整座地下殿堂里的那些暗红色石壁,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从深处透出一片温润的红色光芒。光芒缓慢地扩散开来,从墙壁延伸到穹顶——穹顶上那些岩石亮点在红光中更加明亮了——整个穹顶变成了一片倒悬的星空。
金玉郎站在高台上,手里握着那枚深紫色的玉片,抬头看着那片倒悬的星空。他看到——在星空的正中央,北斗七星的位置,缺失了一颗星。而那颗缺失的星的位置——正好在他手中的深紫色玉片上方。
他把玉片举起来,对准了那个空缺。
星空中的空缺——被一道光填满了。1
文笔拿捏得太准了,看得好爽,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