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鹰愁峡后的第五天,金玉郎在一个叫"平阳集"的镇子上,遇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他的钱被偷了。
不是被偷完,是被偷了一半。他住在镇口一家鸡毛小店,早上醒来发现包袱被人动过,少了三块大洋。他检查了一遍——绢帛、铜盒、铁片、钥匙、罗盘和匕首都在。贼只拿钱,没碰别的东西。
金玉郎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在墓里跟两千年的机关斗智斗勇,出来被一个小贼摸了包。他收拾好东西下楼退房,店小二叫住了他:
「客官,您是不是丢了东西?」
「你怎么知道?」
「早上有一个姑娘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几块大洋,急匆匆地走了。我看她不是店里的客人——她昨天没登记入住。」
金玉郎皱了皱眉:「她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扎着一个大辫子,穿着碎花布衫,长得挺俊——但看着不像正经人。」
金玉郎想了想,道了声谢,出了门。他没打算追那三块大洋——追不追得到另说,耽误时间不值当。但他走出镇子不到两里地,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看到了那个"贼"。
她靠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一块干饼,正在吃。旁边放着一个青布包袱,包袱皮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木棉花。
金玉郎停下脚步。
那个姑娘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追得还挺快。」
「你把钱还我,我就不追了。」
「还不了。」姑娘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花完了。」
「三块大洋——一顿早饭就花完了?」
「我没吃早饭。我买了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晃了晃。
金玉郎看清了——是一块古玉。玉质温润,呈青白色,雕刻成一只卧鹿的形状。他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汉代的刀法。
「你用我的钱——买了块古玉?」
「这是汉八刀工法的卧鹿,真家伙。」姑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在当铺看到的——掌柜不识货,当普通旧玉卖。我花了三块大洋,赚大了。」
金玉郎看着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你是盗墓的?」
「说那么难听干什么——我是'明器收藏家'。」姑娘把卧鹿收起来,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看风水的?」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股子墓味儿。一般人闻不出来,我闻得出来。」她走近两步,吸了吸鼻子,「而且你这种味儿——不是一般的墓。是那种几百上千年的老墓。」
金玉郎警惕地退了一步:「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林小满。」姑娘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江湖人称'快手三娘'——倒斗的、摸金的、踩盘子的,都认识我。」
金玉郎没有握她的手:「你为什么偷我的钱?」
「我缺钱啊。」林小满理直气壮,「而且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从鹰愁峡方向过来的,身上带着一股子青铜味儿。你肯定下了墓,而且活着出来了。能活着从鹰愁峡出来的人——不简单。」
金玉郎心里一凛:「你跟踪我?」
「也不算跟踪。」林小满笑嘻嘻地说,「我本来也在找鹰愁峡。但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出来了——所以我跟了你一段路,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是个雏儿。」林小满毫不客气地说,「包袱不贴身,铜钱放外袋,走路不看身后——我要真想偷你,你那把匕首和罗盘早没了。」
她说得对。金玉郎无话反驳。
「不过——你虽然是个雏儿,但你有真本事。」林小满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鹰愁峡那地方,我听说过。十年前崩山之后,再没人能进去。你不但进去了,还活着出来了——你手里是不是拿到了什么东西?」
金玉郎没有说话。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林小满摆摆手,「我是来跟你谈合作的。」
「合作?」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七十二棺局。」
金玉郎的脸色变了。
「别紧张别紧张!」林小满赶紧后退两步,举起双手表示无害,「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爹——他当年也找过。」
「你爹?」
「死了。」林小满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有些不自然,「死在九曲岭。十年前的事。他跟着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去找什么七十二棺,进去了就没出来。我娘后来改嫁了,我一个人混江湖,混了十年。」
金玉郎的瞳孔微微收缩——戴青铜面具的人。
「你说的是——一个穿黑衣、戴青铜面具、面具眉心有一只眼睛的人?」
林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见过他?」
「见过。」
「那就对了。」林小满走到他面前,「我爹临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他说那个戴面具的人,叫'守夜人'。七十二棺局的所有秘密,都在他脑子里。」
「你想找到他?」
「我想找到我爹的尸骨。」林小满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十年了——也该带他回家了。」
金玉郎沉默了。
他看着林小满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仇恨、不甘、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痛苦。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有兴趣跟你合作。」
林小满的眼睛更亮了:「成交!」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我不做没把握的事——你也不能擅自行事。」
「行。」林小满答应得干脆利落,「反正我也没什么计划。跟着你走总比自己瞎晃强。」
金玉郎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捡到宝了——不是因为她多厉害,而是因为在这一条通往西北的孤独路上,终于有一个人能说话了。
「走吧。」
「去哪?」
金玉郎从怀里掏出那块从柳河村老太太手里得到的铁片——正面是鹰,背后是"鹰愁峡"三个字。他翻过来给林小满看:「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林小满凑过来看了看,皱起眉头:「这是——'
「什么?」
「这是我爹留下的记号。」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每去一个地方,都会在一块铁片上刻记号。我小时候见过他刻——一模一样的手艺。」
她抬起头,眼中有泪光闪烁:
「你是在哪找到的?」
「柳河村——一个老太太给我的。」
「老太太?长什么样?」
金玉郎描述了一遍。林小满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外婆。」她说。
「什么?!」
「我爹失踪前,把这块铁片寄存在我外婆那里。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块铁片来找我,就说明该来的已经来了。'」
金玉郎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满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
「走吧。你的路——就是我的路。」
两个人并肩沿着西北方向的大路走去。
身后,平阳集的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前方,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和未知的墓穴。
但这一次,金玉郎不再是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