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百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三十个人举着火把站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火光映在穹顶的星图上,北斗七星的图案在跳动的火光中仿佛在缓缓旋转。没有人说话。连刘副官都闭上了嘴,因为他看到了穹顶边缘的一圈铭文——那是篆书,每一笔都刻进青砖三寸深。
金玉郎仰着头,把那一圈铭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篆书是父亲教的,认得不全,但大概意思能拼出来:
"天汉元年,北斗镇宫。二十八宿列阵,十二辰卫。擅入者——"
最后一个字被凿掉了。
不是风化掉的,是被人故意凿掉的。凿痕很新,不超过十天。
金玉郎蹲下来,在凿痕下方的地面上找到了一些白色的粉末。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到鼻子边闻了闻——石灰粉。凿字的人用石灰粉盖住了什么。
余半仙也蹲了下来,看了看粉末,脸色微变:「有人在咱们之前来过。」
「先遣队来过。」
「不是先遣队。」余半仙摇头,「先遣队的人没这个本事——你看凿痕,是一气呵成的。能在青砖上刻字刻得这么干净,用的是专门的刻刀,而且至少练了十年以上的手艺。这不是当兵的干的。」
金玉郎沉默了。
他想起甘元龙铁皮箱里的那些地图。那些精细的等高线、那些父亲独有的标记符号——甘元龙背后一定有人。那个人,比甘元龙更懂这些墓。
「余道长,天汉元年是哪一年?」
「汉武帝的年号——公元前一百年。」余半仙说着,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座墓……是汉代的?」
金玉郎没有回答,他在心里算着。
公元前一百年,距离现在——民国十七年,两千多年。
两千多年的墓,还能保持这么完整?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这个地下空间。穹顶的青砖严丝合缝,用了两千年的糯米浆和石灰黏合,到现在没有一块松动。地面铺的是方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如同镜面,火光照上去能映出人影。
这不是一般的墓。
这是按帝王规格修的。
但汉代的帝王陵墓都有记载——茂陵、阳陵、平陵……没有一座在安县。
这座墓——不在史书上。
「来人!」刘副官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散开搜索,看看有没有通道!」
二十多个兵轰然散开,举着火把在四周的墙壁上摸索。金玉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在看穹顶的星图。
北斗七星,在汉代的天文体系里被称为"魁星",主管功名和杀伐。这座墓把北斗七星画在穹顶正中,意味着墓主人把自己比作北斗——"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方"。
这是帝王格局。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上——北斗七星的"天权"星旁边,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星。不是画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刻得很浅,如果不是金玉郎站的角度刚好让火光照到了那个位置,根本发现不了。
「刘副官,您过来看看这个。」
刘副官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什么?」
「这里——北斗旁边有一颗星。北斗七星旁边不应该有星,除非——」
「除非什么?」
金玉郎没有回答,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那颗小星正下方的地面扔了过去。
石子落地的声响不对。
不是实心的"咚",是空心的"咚"。
刘副官的眼睛亮了:「下面是空的!来人,把这块砖撬开!」
几个兵冲过来,用刺刀和镐头撬了两下,方砖就被掀开了。砖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冷风从里面呼地涌上来,吹得火把一阵乱晃。
洞口不大,约莫只能容一个人下去。边上镶着一圈铁环——那是古代的梯子。
刘副官举着火把往洞里照了照,看不到底。
「有多深?」
金玉郎捡了一块大一点的石头扔下去,默数了几个数,才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
「大约三丈——三层楼那么深。」
「下面有什么?看得清吗?」
「看不清。但——」金玉郎闻了闻从洞口冒上来的风,「有水的味道。下面有地下水脉。」
刘副官犹豫了一下,转头看着金玉郎:「你先下。」
金玉郎没有拒绝。他知道拒绝也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把叼在嘴里,抓住铁环梯子,一步一步往下爬。铁环冰凉刺骨,表面的锈迹磨得他手掌生疼。越往下,那股水汽越重,还夹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不是鱼腥味,是血的那种腥。
大约下了二十多级铁环,他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脚下是石板,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金玉郎把火把从嘴里取下来,举高,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这是一个狭长的甬道,两侧的墙上每隔一丈就有一盏铜灯。铜灯是动物造型的——他看清了最近的一盏,是一只蹲着的猛虎,张着嘴,灯芯从虎嘴里伸出来。
他掏出火柴,试着点亮了一盏。
铜灯亮了,火苗蹿起三寸高,发出一种幽幽的蓝绿色光芒。
油里掺了东西。
甬道的尽头,又是一道门。
这道门比上面的石门小得多,但制式更精细。门框是整块汉白玉雕成的,门楣上刻着一行字:
"入此门者,弃其所持。"
金玉郎盯着这六个字,心里一阵发凉。
"弃其所持"——放下你手里拿着的东西。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这道门只准空手进去。想进去?先放下武器。
他不禁摸了摸靴筒里的压胜钱。
他没有放下。
他回头喊了一声:「上面!可以下来!」
上面传来了刘副官的声音:「下面什么情况?」
「甬道,通着一道门。门上写着'弃其所持'——意思是进去不准带东西。」
上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刘副官的骂声:「放他娘的屁!老子带枪来的!不让我带枪,我下去送死?!」
「那您可以不走这道门。」金玉郎平静地说,「但周围没有别的出口。」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铁环梯子开始晃动——刘副官亲自下来了。
他落地后,举着手电筒扫了一圈——看到了铜灯、甬道、汉白玉门框,和那行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腰间拔出配枪,往旁边的一个铜灯台上一放。
「所有人,把武器卸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
「愣着干什么!」刘副官骂道,「想进去就不能带家伙——这道门上写的,我看得懂!」
金玉郎有些意外地看了刘副官一眼。没想到这个人识字,更没想到他这么果断。
三十个人,把三十把步枪、六把手枪、无数把刺刀和匕首,堆在了甬道入口的铜灯台旁边。刘副官脱了枪套,又把靴子里的一把匕首抽了出来,犹豫了一下,扔在了武器堆上。
「走吧。」
他推开了那道汉白玉门。
门没有锁。
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一股比先前浓烈十倍的气味扑面而来——那种铁锈和烧骨混合的气味,浓到让人睁不开眼睛。
金玉郎捂着鼻子,第一个跨过门槛。
然后他停住了。
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大到火把的光根本照不到尽头。
他隐约看到,这个空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东西。
一个圆形的、像塔一样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几步,火光终于照到了那个东西的表面——
那是一座塔。
一座用青铜铸成的塔,七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小一圈,形成一个完美的锥形。塔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文字和图案。
金玉郎站在塔前,抬头仰望,发现塔的最顶端,刻着一颗星。
北斗七星。
但不是七颗星——是九颗。
北斗九星。
左辅、右弼。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父亲当年在酒后说过一句话,他只听过一次,但记得清清楚楚:
"北斗不是七星,是九星。左辅右弼,一阴一阳。七星在天上,两颗在人间的——才是真正的主宰。"
原来父亲说的"两颗在人间的",在这里。
在青牛山的地底。
在这座青铜塔的顶端。
刘副官走到他旁边,看着这座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感叹:「我的老天爷……」
「这还不是主墓。」金玉郎说。
「什么?!」
「这只是——地图。」金玉郎伸出手,指着塔身上密密麻麻的铭文,「这座塔上刻的,是别的墓的位置。」
刘副官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你的意思是——这座墓只是……一个目录?」
「不止。」金玉郎的手指沿着塔身的纹路往下滑,停在了一层的一个图案上——那是一个圆形的图案,里面画着一头虎,「如果我没猜错——这座塔上的每一层,对应一个'棺'。」
「棺材的棺?」
「七十二棺的棺。」
话音落下,甬道里刮来一阵阴风。
火把差点灭掉。
等火苗重新蹿起来的时候,金玉郎忽然发现——塔身上的那些图案,好像在动。
不是真的在动,是他的错觉。还是说——
不是错觉。
青铜塔的表面,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
水珠从塔顶流下来,顺着那些铭文的沟壑往下淌,像是一滴一滴的血。
金玉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他看到了。
那些水珠不是清水——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