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漫天灰雾,狠狠砸在陈不凡身上。
冲出居民楼大门的那一刻,他才真切察觉到,这座熟悉的临江老城,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深夜的街道,纵然冷清,也会有零星路灯亮起、车辆驶过,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可此刻,整片世界被浓稠如浆的灰雾彻底吞噬。
雾气不是清晨轻薄的晨雾,而是死寂、阴寒、带着淡淡腐朽腥气的鬼雾,沉甸甸压在大地之上,遮蔽星月、吞没灯火。
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五米。
五米之外,全是浑浊死寂的灰白,看不清楼宇,看不清道路,分不清东南西北。
手机依旧无信号,屏幕惨白,彻底断绝了求救的可能。整座城市如同被隔绝在世界之外,成了一座无人知晓、无人救援的孤岛。
刚才楼道里诡异老人的笑容、脑海中阴恻恻的鬼语、贴脸而至的刺骨阴冷,还在陈不凡的脑海里反复回荡。他攥紧手中冰凉的水果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白发青,刀刃单薄,在这未知的恐怖面前,脆弱得可笑,却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他原本只想逃离那间藏着厉鬼的卧室,逃离令人窒息的鬼压床梦魇。
可他万万没想到,屋外也是厉鬼的游乐场。
灰雾涌动,无声无息,四周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城市往日的丝毫喧嚣。整座城市死寂得诡异,只剩下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雾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大部分人还缩在温暖的家中,以为今夜的诡异只是短暂的故障、离谱的噩梦。他们紧闭门窗,抱着侥幸心理沉睡,浑然不知外面的人间,已经沦为厉鬼的猎场,深渊已然降临。
陈不凡压低身形,脚步急促却不敢狂奔,警惕地扫视着浓雾深处。冰冷的雾气钻入衣领、袖口,浸透衣衫,顺着皮肉钻进骨头缝里,带来一阵阵彻骨的寒意,比寒冬腊月的夜风还要冰冷刺骨。
他不敢停留,只想尽快跑出这片居民区,找一处相对开阔、安全的地方。
可没走出几十米,前方浓稠的灰雾里,传来了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哒……哒……哒……
节奏僵硬、机械,完全不像活人走路的姿态。
没有急促的慌乱,没有慌张的逃窜,只有一成不变、缓慢沉重的踏步声,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在陈不凡紧绷的神经上。
陈不凡瞬间浑身僵硬,汗毛根根倒竖,心脏骤然攥紧,一股极致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立刻止步,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前方浑浊的雾色。
雾浪缓缓翻涌,一道模糊的人影,慢慢从灰白深处走了出来。
人影穿着宽松的居家睡衣,是隔壁单元那个每晚都会下楼散步的中年男人。陈不凡对他印象很深,昨天傍晚还见过对方笑着和邻里闲聊,神态鲜活,温和普通。
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半分活人的气息。
他直立着身体,脖颈僵硬挺直,头颅微微歪向一个诡异的角度,四肢笔直僵硬,每一步踏出都无比刻板,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灰雾落在他的身上,沾在他的发丝、衣角,久久不散。
最让人头皮炸裂的是他的脸。
双眼圆睁,瞳孔彻底涣散,空洞漆黑,没有一丝神采,眼皮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前方虚无的雾气。脸色是一片死透的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发紫,整张脸僵硬麻木,冻结着一种扭曲、诡异的死寂。
他死了。
陈不凡一眼就断定了结果。
这个昨晚还鲜活的邻居,已经死了。
可他还在走。
是被雾中潜藏的阴煞、那未知的厉鬼力量,强行操控着躯体,沦为了没有意识、只懂狩猎的傀儡行尸。
它不止会入梦压身、吞噬神魂,它还能操纵死人,猎杀尚存阳气的活人。
“……”
僵硬的邻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骤然调转僵硬的头颅,空洞的双眼精准锁定了雾中静止不动的陈不凡。
哪怕隔着两米灰雾,哪怕没有神志,可活人独有的阳气,就是他最精准的猎物坐标。
下一秒,死寂的傀儡,动了。
原本缓慢拖沓的步伐骤然提速!
不再有半分僵硬迟疑,四肢以一种违背人体骨骼常理的姿态猛然舒展,身形弹射而出,直直朝着陈不凡扑杀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起一阵冰冷的阴风,吹散了身前薄薄的雾层。
近了!
瞬息之间,傀儡就冲到了眼前。
惨白僵硬的脸庞近在咫尺,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他,腐烂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浓雾的腥气,令人作呕。那双原本温和的手,此刻五指僵硬绷直,指尖泛着青黑,带着刺骨的阴寒,狠狠抓向陈不凡的脖颈!
陈不凡头皮轰的炸开,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往常的人生里,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惊悚的画面。没有丝毫犹豫,求生本能驱使着他猛地侧身暴退,身体狠狠向后方躲闪。
咻——
青黑僵硬的手掌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刺骨的阴冷瞬间穿透皮肉,脖颈处传来一阵发麻的刺痛,仿佛有无数阴寒细虫,顺着皮肤钻进血脉。
只差分毫,他就会被死死锁喉!
躲开致命一击的瞬间,陈不凡不敢耽搁,双腿发力,转身就跑!
快跑!逃离这里!
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脚底踩着冰冷的路面,他拼尽全身力气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浓稠的灰雾不断拍打在脸上,视线始终被牢牢禁锢,前路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方向。
可身后的追杀,从未停止。
哒哒哒!
僵硬急促的脚步声紧紧尾随,如附骨之疽,无论他跑得多快,那道傀儡身影始终紧紧跟在身后,距离不断拉近。被厉鬼操控的死尸,不知疲惫、不知疼痛、永不放弃,只会死死追逐着鲜活的阳气,不死不休。
陈不凡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肺部剧烈刺痛,双腿飞速发酸发软。他只是个普通学生,没有过人的体能,没有防身的术法,仅凭一腔求生的意志狂奔,体力正在飞速透支。
他拼命穿梭在楼栋之间,试图依靠楼道、花坛、围墙甩开追击。
可很快,他彻底绝望地发现——
这片雾,是一座囚笼。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跑,眼前永远是无边无际的灰白浓雾。
熟悉的街道、商铺、十字路口,全部消失不见。所有的路标、参照物尽数被浓雾吞没,四周景象一模一样,单调、死寂、压抑。他像被困在一片无限循环的灰白地狱之中,拼命奔跑,却始终逃不出这片诡异的区域。
跑错方向了。
或者说,从始至终,他根本没有退路。
雾是鬼布下的结界。
困住活人,放养傀儡,任由它们肆意猎杀。
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顺着脚底飞速蔓延,瞬间淹没了他的整个心神。
更恐怖的事情,还在接踵而至。
沙沙……哒哒……
四面八方的浓雾深处,陆续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拖拽声、摩擦声。
不止一个!
无数道僵硬、机械、诡异的动静,从左右前后、远近各处同时传来,层层合围,步步逼近。
陈不凡猛地转头扫视四周。
浓稠的雾色中,一道道僵硬的人影陆续浮现。
有穿着睡衣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深夜归家的上班族,还有刚才在楼道里惊慌议论的邻居。他们都是今夜不幸殒命的普通人,死后尽数被阴煞操控,沦为了没有神志、只懂狩猎的傀儡。
数十道死寂人影,从四面八方缓缓合围,封锁了他所有的逃跑路线。
他们动作不快,却步步沉稳,不留死角,像一张巨大的死亡罗网,一点点收紧,将奔跑的陈不凡死死困在中央。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左右无路。
彻底无路可逃!
陈不凡的脚步骤然踉跄,猛地停在原地,剧烈的喘息让他胸腔剧痛,浑身冷汗淋漓,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他浑身颤抖。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水果刀,刀柄被汗水浸透,滑腻无比,几乎握不稳。
身前、身后、左右,全是空洞漆黑的眼眸,全是惨白僵硬的脸庞,全是被鬼操控的死人。
密密麻麻,层层环绕。
所有傀儡的视线,全部死死锁定着他这唯一的活人猎物。
包围圈越来越小,冰冷的阴煞气息层层叠加,沉重的压迫感如同山岳般轰然压落,将他彻底禁锢。
他想跑。
双腿早已酸软无力,浓雾锁住四肢,每一寸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仿佛有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的身体,让他寸步难行。
真的……逃不掉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无比清晰、无比冰冷地扎根在陈不凡的心底。
刚才挣脱鬼压床的侥幸、冲出楼栋的求生、一路狂奔的坚持,在此刻尽数崩塌。
他以为逃出卧室就是新生,以为离开那间凶宅就能躲过一劫。
可他终究太天真。
厉鬼降临的时代,从无侥幸。
屋内是入梦的杀局,屋外是合围的死狱。
那些还在沉睡、一无所知的人们,尚且活在虚假的安稳里。而他,这个提前窥见黑暗、挣脱梦魇的人,却被精准抛弃,扔进了这片浓雾囚笼,沦为无数傀儡的围杀猎物。
无边的绝望,彻底吞噬了他的心神。
恐惧不再是肤浅的慌乱,而是深入骨髓、浸透神魂的死寂悲凉。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傀儡死尸,看着四周永不消散的灰白鬼雾,看着这片彻底沦陷、无人救赎的人间。
束手无策。
无处可逃。
在劫难逃。
少年紧绷的脊背缓缓垮下,眼底的狠厉与倔强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单薄的水果刀,在漫天鬼雾与数十具傀儡面前,渺小得可笑。
他拼尽全力挣脱的梦魇,仅仅只是这场末日浩劫的开场。
而此刻,就是他的终局。
浓雾翻涌,阴风萧萧。
无数僵硬的人影,缓缓抬手,青黑的指尖齐齐对准了绝境之中的陈不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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