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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方远的春天(续)

林家宅

方远谈恋爱这件事,我是从朋友圈知道的。

他发了一张照片。两个人。他站在左边,比着剪刀手,笑得很开。旁边站着一个姑娘。不高。圆脸。扎马尾。戴一副圆框眼镜。也在笑。背景是某个景区的门口。石狮子。红灯笼。人很多。

配文只有四个字:“春天来了。”

我在下面评论了一个问号。他秒回:“改天带来给你看。”

我以为他说说而已。结果半个月后,他打电话来了。

“这周末有空没有。”

“有。”

“我带她来。你让顾念多做两个菜。我媳妇能吃。”

“你媳妇。”

“快了。快了。”

周六上午,一辆黑色SUV停在了老宅门口。方远先从驾驶座跳下来。还是那件冲锋衣,但换了件新的。头发也理了。胡子也刮了。看起来像个人了。他绕到副驾驶,开门。姑娘下来了。

比照片上瘦一点。圆脸。马尾。圆框眼镜。穿一件米色毛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水果。一袋零食。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很大方。不扭捏。

“你就是林默吧。方远天天念叨你。说你做饭好吃。说你媳妇做饭更好吃。”

“他夸张了。”

“我没夸张。”方远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媳妇,周小萌。小学老师。教数学的。比我聪明。比我挣得多。比我脾气好。我高攀了。”

周小萌推了他一把。“少来。你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追你的时候说的是什么。”

“你说你做饭好吃。结果第一次去我家。你把盐当成糖放了。红烧肉甜的。我爸吃了一口。脸都绿了。”

方远挠了挠头。“那是意外。”

“第二次呢。你说你会修水管。把我家厨房淹了。我妈拖了一下午的地。”

“那也是意外。”

“第三次。你说你酒量好。陪我爸喝。你吐了我爸一身。我爸那件衣服是新的。一次都没穿过。”

方远不说话了。他看了我一眼。我面无表情。他看了周小萌一眼。周小萌在笑。然后他也笑了。笑得很憨。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中午顾念做了一桌子菜。方远坐在桌边。看着菜。眼睛发亮。

“嫂子,你这手艺,绝了。方远天天在家念叨你做的红烧肉。说我做的跟你的比,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

顾念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方远说你爱吃肉。”

“我爱吃。但我不能多吃。他管着我。”周小萌指了指方远。“他天天盯着我。说吃多了不健康。他自己呢。晚上偷偷吃泡面。以为我不知道。”

方远低头扒饭。装作没听见。

吃完饭。周小萌帮顾念收拾碗筷。方远拉着我坐到院子里。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着老宅的屋檐。看了很久。

“你最近咋样。”

“还行。”

“手还疼吗。”

“不疼了。假肢。不疼。”

“那还行。”他弹了弹烟灰。“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打算跟她结婚。”

“好事。”

“她爸妈那边。她爸喜欢喝酒。我上次吐了他一身。现在见我还翻白眼。她妈喜欢打麻将。我不会打。上次陪她妈打。输了三百多。她妈说我牌品不好。你说我咋办。”

“学呗。打麻将。喝酒。慢慢来。”

“我学不会。我喝酒不行。打牌也不行。就会吹牛。她妈说我不靠谱。”

“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远把烟掐了。看着我。

“我打算求婚。当着她爸妈的面。让她爸妈看看。我是真心的。你觉得行不行。”

“行。但你得想好说什么。别到时候又紧张。说错话。”

“我想好了。我练了一个星期了。背得滚瓜烂熟。”

“那你背给我听听。”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然后把口袋里的烟盒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单膝跪地。对着我。开始背。

“小萌。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长得也不好看。工作也一般。但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保证以后。不把盐当成糖。不修水管。不喝多。不打牌。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不抓鸡。你嫁给我。好不好。”

他背完了。看着我。眼睛很亮。像是在等表扬。

“你打算这么说。”

“对。怎么样。”

“最后一句。撵狗抓鸡那段。删了。”

“为啥。多押韵。”

“像二人转。”

“那我不说了。就前面那些。”

周小萌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两杯茶。走到院子里。看见方远跪在我面前。烟盒攥在手里。她愣了一下。

“你们干嘛呢。”

“没干嘛。”方远站起来。把烟盒塞回口袋。“练台词。”

“什么台词。”

“没什么。进屋吧。外面冷。”

周小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追问。进屋了。

方远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小声说。

“你说她能答应吗。”

“能。”

“你咋知道。”

“因为你实在。”

“实在管用吗。”

“管用。比花言巧语管用。”

他点了点头。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冬天的榆树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晃。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林默。”

“嗯。”

“你当年追顾念的时候。怎么追的。”

“没追。”

“没追。她怎么跟你好的。”

“她追的我。”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了。站起来。

“我回去了。”

“回去干啥。”

“练台词。把撵狗抓鸡那段删了。再加两句。我也要让她追我。”

他进屋了。我坐在院子里。听着屋里方远跟周小萌说。走吧。回去。我有正事。周小萌问什么正事。他说练台词。周小萌问什么台词。他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两个人走了。车开出院子的时候。方远摇下车窗。朝我挥了挥手。喊了一声。

“等我好消息。”

车走了。院子里安静了。顾念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方远要跟周小萌求婚。”

“嗯。”

“你觉得能成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他笨。”

顾念笑了。很短。嘴角牵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进屋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方远的车消失在村道尽头。心里想了一件事。

方远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做事毛手毛脚的。盐当成糖。修水管淹厨房。喝酒吐人家一身。但他实在。他不会装。他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连紧张都紧张得很实在。背台词背了一个星期。烟盒攥在手心里当戒指。跪在我面前。笨得要死。但真。周小萌看中的。大概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