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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活下去

林家宅

林见微把稿子寄出去之后,订了一份那本小杂志。

每一期都寄到老宅。薄薄的一本,封面是黑白印刷的,纸张粗糙,页数不多。她看完之后,就放在堂屋的桌上。有时候我会翻一翻。里面写的都是些没人听过的故事——偏远村子里的怪事,某个废弃厂房的传闻,一个老太太的临终呓语。很小众,很冷门,但林见微说这本杂志的编辑干了十几年了,只登这种稿子,不登别的。读者不多,但都是真的在看的人。

“有人会看到。”她说,“以后如果有人遇到类似的事,查到这里,能看到。能知道该怎么办。”

她写完那篇稿子之后,又开始写新的。笔记本换了一本,题目还没定,但她写得很慢,每天只写几页就停。我问她写什么,她说还不知道,写着看。

顾念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骑电动车去镇上小学。下午四点半回来,顺路买菜。她教语文,还兼班主任。忙的时候会带作文本回来,晚上坐在堂屋的灯下批改,红笔沙沙地响。她的学生不知道她住在哪,也不知道她那间东厢房的隔壁,曾经封着一尊石像。她不说,也没人问。

我右手的假肢换了两次。

第一个太重,磨得手腕发炎。第二个太轻,套在袖子里晃荡。第三个刚好,硅胶的,肉色的,能稍微弯一下手指,握笔不行,但端着碗,扶着门,撑着地,勉强能用。装上手之后,我开始试着用左手写字。很慢,歪歪扭扭的。但能写。慢慢地,一天比一天能看。

那年的冬天过去了。

开春之后,石溪长草了。

河床上的圆石头还在,灰白色的,铺了一地。但石头缝里冒出了新草,细细的,绿绿的,贴着石面往上长。风一吹,草叶扫过那些刻着笑的纹路,像给它们盖了一层薄薄的绿纱。林见微去看过一次,回来之后说:“草是绿色的,石头是灰白色的,笑纹是弯的,草是直的,看着很怪。”顾念也去了一次,蹲在河床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它们在草下面。不亮。不跳。不叫。就那样躺着。像睡着了。”

她说完,看着我。我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石头里的种子还在。碎了的,死了的,被封住的。它们不会醒。但它们还在。永远在。

有一天,王婶来串门。

她坐在堂屋里,喝茶,嗑瓜子,跟顾念聊天。聊着聊着,她说了一件村里的事。说村西头的赵家老坟要迁,那块地要改成停车场。赵家的后人凑了钱,请了风水先生,说要选个好日子,不能随便动土,要烧纸,要放炮,要念经。

“讲究得很。”王婶嗑了一颗瓜子,“现在的人啊,信这个的少了,可到了这种事上,还是要找个先生看看。图个心安。”

顾念笑了笑,没接话。林见微坐在旁边写东西,也没抬头。王婶走了之后,林见微放下笔,看着顾念:“你信吗?”“信什么?”“风水。日子。讲究。”

顾念想了想:“不全信。但有些东西,不信也不行。”

她看了我一眼。我坐在门槛上,右手插在口袋里,假手在袖子里,安静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能感觉到阳光的暖。春天的太阳,不烈,温温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正常的,肉色的,能弯能攥,能感觉到温度。左手是好的。

“信不信的,日子还是这么过。”我说。顾念看了我一会儿,笑了,很短,嘴角牵了一下。“你说话越来越像奶奶了。”我愣了一下,没接话。她也没再说。

石溪长草之后的第三个月,铁嘴来了。

他比之前胖了一点,但还是瘦,军大衣换成了单外套,领口松着,露出锁骨。他坐在老槐树底下,摊子还在,塔罗牌,水晶球,纸牌子。我路过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年轻姑娘说话。那姑娘二十出头,手里攥着一张塔罗牌,问他:“师傅,这张牌是什么意思?”铁嘴看了一眼,说:“命运逆转,你最近会换工作。”姑娘高兴地走了,丢下十块钱。铁嘴把钱揣进口袋,看了我一眼。

“还活着。”

“嗯。”

“右手还疼吗。”

“不疼了。假手。不疼。”

他站起来,收了摊,跟我一起往老宅走。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有。到了老宅门口,他站住了。没有进去,就站在院门外,看着西墙。那面白墙。木板挡着的,刷了白漆的。他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墙里面有什么,你知道吗。”

“碎石头。和种子。碎了的,死了的,封住的。”

“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粗大,指尖有点抖。“我算了一卦。卦象上说,石头会碎。种子会醒。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明年,也许很久以后。几百年。几千年。等石头风化,等草根把石头撑裂,等雨水把裂缝灌满。那些种子会出来。重新跳。重新连。重新长。”

“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嗯。你不在。我也不在。所有人都不在。但它们还在。石头还在。种子还在。石溪还在。老宅还在。”他抬起头,看着我。“所以你要把这件事记下来。写下来。传下去。让以后的人知道,这里有什么。石溪下面有什么。西墙里面有什么。他们要知道。等他们来动这些石头的时候,他们会知道该不该动。”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把林见微的笔记本拿了出来。

她的字。她写的那些事。赵工头,赵磊,二叔公,周济民,奶奶,石像,石溪,门框,钥匙,三颗心,根须,种子。从头到尾,她都写了。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我拿起笔,左手握着,慢慢地,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叫林默。林家第八代长孙。我右手是假的。但我还活着。”

(第五十五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