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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石耳

林家宅

我和顾念在镇口碰了头。

她从老街走回来,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林见微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发的。她问总编收到稿子没有。没有回复。她打了六个电话。五个未接。一个接通了。三秒就断了。那头很吵。像是在什么密闭的空间里。有回音。

“最后一个电话。是在镇东的老粮站附近。信号定位只到那条街。”顾念把手机递给我。

镇东的老粮站。早就废弃了。铁门锈了。围墙塌了半边。从外面看。里面空空荡荡。几排旧仓库。有些门开着。有些关着。地上长满了枯草。冬天的风从破窗户灌进去。呜呜地响。

我们进去的时候。天快黑了。顾念的手电照着前面的路。我跟在后面。右手攥着铜刀。左手垂着。石壳在暮色里灰白。掌纹里的“周”字在跳。手腕内侧的“林”字在渗。半个名字。挂在手上。

第三排仓库。门半开着。铁皮门上全是锈。手电光扫过去。门缝里有东西。纸。白的。碎了一地。我蹲下去捡。是稿纸。林见微的字。被撕碎了。但碎片上的字还能认。一页上写着“石像收耳”。另一页写着“铜刀斩债”。她在写。她一直在写。她把稿子带到了这里。然后被人撕了。

我推开门。仓库里很暗。手电照进去。光柱在灰尘里穿不透。我往里面走。地上有脚印。两个人的。一个小的。林见微的靴子。一个大的。男人的。皮鞋。我顺着脚印往里走。仓库尽头。靠墙的地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林见微。

她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头歪向一边。昏迷了。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干裂。纱布还缠在头上。但右耳的位置。纱布鼓起来了。鼓得很满。不是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把纱布撑起来了。

我跑过去。蹲在她面前。喊她的名字。她没有醒。我伸手碰了碰纱布。滚烫的。像烧过的石头。我把纱布揭开。

她的右耳长出来了。

灰白色的。石头的。形状和石像的右耳一模一样。尖的。往上翘。贴着脑袋。完整的。但和之前被砍掉的那只完全不一样。这是石像的耳朵。长在了她的头上。

顾念站在我身后。她看见了。她捂着嘴。没有叫。但她的腿在发软。她靠在了墙上。

林见微的眼皮动了一下。她醒了。她看着我。目光很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她认出了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很小。

“它来了。把我接走了。然后送回来了。”

“谁来了?”

“石像。它用我的耳朵。用那只石头的耳朵。它听见了。听见了所有的事。它知道我把稿子藏在哪了。它让我找不到。我走不出来。它把我困在这里。”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右耳。石头的耳朵。

“它在用它听。它听得见你。听得见顾念。听得见所有被标记的人。你掌纹里的周。手腕上的林。它都听得见。它在等。等你回去把最后一笔刻完。”

“我先找到你。再回去。”

“你不用找了。”她看着我。目光很直。很硬。“它让我带话。”

“什么话?”

“它说。你回去刻完最后一笔。它就把我还回来。把耳朵还回来。让我走。让你走。让所有人走。债清了。林家自由了。”

“它骗人。”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脚边上。有一本笔记本。封面上沾了血。她的血。她把它拿起来。递给我。“所以我把这个留下来了。”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她的稿子,最后的版本,完整从头到尾:赵工头、赵磊、二叔公、她自己、我、石像以及所有的事。最后一页,她画了一张图,石像的轮廓,旁边写着一行字。

“债主之三‘林默’名字刻完时,石像为人形,取代林默,存于世,林默之魂,困于石像体内,永不超生。”

她看着我。嘴唇很白。但她在笑。笑得很短。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它给你的选择。不是债清。是你替它。你变成石头。它变成你。它顶着你的脸。走出老宅。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你在墙里。和它换了个位置。”

我攥着笔记本。看着林见微。她的右耳。那只石头的耳朵。在微微地动。像在听。石像在听。通过她的耳朵。听我说话。听我决定。

“你打算怎么做?”林见微问。

“回去。”

“回去刻完?”

“回去砸了它。”

她看着我的右手。铜刀。刀刃上的“断”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跟你回去。”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