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死后第三天,我去镇上给二叔公拿药。
孙伯把药包好递给我,没多问。出门的时候他在背后喊了一声:“小默,别往人多的地方走。”我没听清什么意思。但我往人多的地方走了。老街。两边是旧铺子。卖纸扎的。卖香烛的。卖寿衣的。店主们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
老街走到头。拐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几摞塔罗牌。一个瘦小的老头缩在桌子后面的旧藤椅里。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面前竖着一块纸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
“铁嘴塔罗。精准预测。爱情事业健康。不准不要钱。”
纸牌子旁边还挂着一串塑料水晶球。在风里叮叮当当响。没有人光顾他。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走过他面前的时候。他没睁眼。但开口了。
“站住。”
我站住了。他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很亮。亮得和他的年纪、他的身体都不匹配。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皮肤蜡黄。但他的目光很硬。
“你左边口袋里。装的是不是一根头发?”
我的左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根头发。顾念的头发。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
老头没回答。他从藤椅里坐直了。动作利索得和他的年纪不符。他看了一眼我垂在身侧的右手。又看了一眼我插在口袋里的左手。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种笑法很怪。嘴角往上提。但眼睛没笑。
“来。坐下。”
“我不算命。”
“不算命。”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凳子上落了一层灰。“我看东西。你身上有东西。我看见了。”
我坐下来。他伸出手。手指很瘦。骨节粗大。他把桌上的塔罗牌推到一边。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牌哗啦啦掉在地上。他连看都没看。
“这玩意儿。学了一个月。混口饭吃。”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冷。“现在的人。不信老东西了。你跟他们说阴阳五行。他们说你封建迷信。你跟他们说风水命理。他们说你骗钱。你跟他们说真本事。他们笑你。”
他指了指桌上的水晶球。“这玩意儿。塑料的。十块钱一个。进货价三块。一天能卖出去几个。人家乐意买。图个好看。图个乐子。你说真的。没人要。”
他把手插回军大衣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块石头。扁扁的。灰白色的。放在桌上。石头上有刻痕。弯弯的。在笑。
“我年轻的时候。在这条街上摆了四十年摊。真东西。不说百分之百准。七八成有的。后来。没人来了。说我老糊涂。说我骗人。说我一个糟老头子懂什么。现在谁还信这个。都信科学。信数据。信手机里那个算命APP。扫个脸就能看运势。多方便。”
他拿起那块石头。翻过来。背面有字。父亲的字。歪歪斜斜。和石头上留给我的一样。
“你父亲来过我这里。在你七岁那年。他走之前来的。他给我留了这个。说如果以后有人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看。我摆了十几年。没人来。今天你来了。”
他把石头推到我面前。我拿起来。背面那行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但能认出来:
“铁嘴。我走了。别让后面的人再还了。”
“你父亲说。他欠的债他自己还。”老头把石头收回去。揣进口袋。“他让我看着你。如果你有一天带着印记来找我。就告诉你。但他没说告诉什么。”
“他没说什么?”
“他说了。说让我告诉你一个字。”
“什么字?”
“跑。”
我看着他。
“跑?”我问。“跑什么?”
“跑就是了。”老头站起来。开始收摊。把塔罗牌捡起来叠好。把水晶球解下来塞进布包。把折叠桌折好。动作很快。像是不想在这里多待。收拾完了。他夹着布包和折叠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父亲说。你奶奶替他走了。你太爷爷替他走了。一代替一代。但债没少。它只是在等人。等一个不替的人。”
“不替会怎样?”
老头终于回头了。他看着我。瘦小的脸在暮色里像一块风干的树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的皱纹牵起来。像一张揉过又摊开的纸。
“不替。债就找债主去。”
“债主是谁?”
“你说呢?”他反问我。然后他转身走了。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老街拐角处。我坐在那张落灰的凳子上。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那块石头。左手腕的印记在跳。骷髅。蛇。权杖。在皮肤下面动。
桌子上还剩一样东西。老头没拿走。一把刀。铜的。刀刃很薄。刀柄上刻着一个字。“断。”
我拿起刀。很轻。刀刃上有一层暗绿色的锈。我不知道老头是故意留下的。还是忘了拿。我握着它。铜的触感很凉。左手腕的印记跳得更快了。
回村的路上。天暗了。老宅的轮廓在暮色里站着。西墙的豁口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远远地。我听见了笑声。从老宅的方向传来。很轻。很细。像一个小孩子在院子里笑。
但院子里没有人。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