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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手印

林家宅

那天中午,顾念做了饭。

西红柿炒蛋,米饭,一碗紫菜汤。三个碗摆在八仙桌上。林见微坐在一侧,顾念坐在另一侧。我坐在中间。面对西墙。

我低头看碗。米饭是白的。正常的白。筷子在右手边上。我拿起来。右手的门框只剩一条缝了。石指撑着。我还能用食指和拇指夹住筷子。不太稳。但能夹起来。我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没有味道。米饭像沙子。没有味道。

我嚼着。抬头看了一眼。

顾念在对面吃饭。她低着头。筷子夹菜。她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她嚼。我看着她的嘴。她的嘴在动。正常。她的脸。正常。她的眼睛。正常。

但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很高。很瘦。那些噪点从它身上涌出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它身后的整面墙。它就站在顾念身后。很近。近到它的身体和顾念的后背贴在一起。它的两个亮点。两个洞。光从里面透出来。看着。它在看。看着我。嘴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

它在说话。

声音很轻。从噪点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沙子流过石头。像风吹过空墙。

“你分不清了。”

我盯着它。筷子停在半空。

“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它的嘴在动。一个一个的字往外蹦。很慢。很有耐心。

“你分不清顾念是真的。还是我是真的。”

顾念抬起头。她看见我在看她身后。她的脸色变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她转回来。看着我。嘴唇在动。“林默?你在看什么?”

她身后那个黑影也在说话。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嘴型。同样的声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

“你在看什么?”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那个黑影站在顾念身后。一动不动。看着我。两个亮点。很亮。顾念也站起来。她也看着我。她的嘴在动。林见微的嘴也在动。但我的左耳听见的是噪点的沙沙声。右耳听见的是正常的声音。两个声音。两个世界。同时涌进脑子里。

黑影往前走了一步。从顾念身后走出来。走到桌子边上。站在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它身上跳动的颗粒。那些颗粒在动。涌出来。收回去。像呼吸。它伸出了手。很长的手指。朝我伸过来。

“你摆脱不了我。”

声音在脑子里炸开。粗的。低的。像石头碾过石头。但尾音往上扬。像奶奶说话。它在学奶奶。用它那粗哑的嗓子学一个死去的老太太。学得不像。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懂。

它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脖子。

我动了。

我的左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朝它的脖子掐过去。它没有躲。它的脖子很凉。那些噪点在我手心里跳动。颗粒状的东西从指缝里往外涌。我掐住了。它的脖子很细。石头的触感。但是软的。像石皮下面包着肉。

它在挣扎。它传来了声音。很配合的。挣扎声。呻吟声。从那些噪点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像一个人被掐住喉咙。像一个人在呼吸困难。

“呃……呃……”

它在配合我。它装的。它故意让我掐。它故意发出这些声音。让我以为自己真的掐住了什么东西。让我以为自己赢了。

我掐得更紧了。

然后我的后背被踹了一脚。很重。整个人往前扑。手松了。我摔在地上。脸磕在桌腿上。嘴里全是血腥味。我抬起头。眼前的东西在晃。过了一秒。两秒。三秒。焦距回来了。颜色回来了。声音回来了。

我看见顾念靠在墙边。她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有手印。紫色的。手指印。五根。清清楚楚。她在喘气。大口大口地喘。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的眼睛看着我。全是惊恐。她用手捂着自己的脖子。手指在抖。

林见微站在我身后。她的一条腿还悬在半空。刚才那一脚是她踹的。她盯着我。脸色很白。但眼睛很硬。

“你疯了。”她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心里有汗。有温度。有顾念的体温。我掐的不是黑影。我掐的是顾念。

我在吃午饭。我拿起筷子。我嚼米饭。然后我看见黑影站在她身后。我站起来。我走过去。我掐住了它。不。我掐住了她。顾念的脖子。我掐住了顾念的脖子。

我低头看饭桌。西红柿炒蛋。米饭。紫菜汤。筷子掉在地上。有一个碗碎了。是顾念的碗。她刚才坐在那里。她坐在我对面。她的身后是墙。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黑影。没有噪点。只有一面普通的墙。

顾念在墙边喘气。林见微在身后。三个人。一顿午饭。我差点掐死她。

“顾念。”我的声音很哑。

她看着我。捂着脖子。她的手在抖。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话。她怕我。她真的怕了。我站起来。朝她走了一步。她往后缩了一下。背贴着墙。缩成一团。那个动作很小。但像刀一样扎进我眼睛里。

“别过来。”林见微说。她挡在顾念前面。两条手臂张开。像一堵墙。她比我矮。比我瘦。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很硬。

我停住了。

我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指缝里有一根她的头发。黑色的。柔软的。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顾念的呼吸慢慢平复。林见微挡在她前面。一动不动。三个人站在堂屋里。饭桌上的菜在凉。紫菜汤不冒气了。碗碎在地上。碎片反射着窗外的光。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我知道这三个字没有用。我掐了她。在吃午饭的时候。她给我做了饭。米饭。西红柿炒蛋。她坐在我对面。我看着她的脸。但我看见的是另一张脸。那张没有五官的、只有两个亮点的脸。我掐住了那张脸。我掐的是顾念。

我在幻觉里攻击了现实里的人。

“你出去。”林见微说。声音很平。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你出去。现在。”

我看着她。她挡在顾念面前。她怕我。她也在怕。但她没有退。她站在那里。像一把刀。插在我和顾念之间。

我没有说话。转身。走出堂屋。走进院子。冬天的风打在我脸上。很冷。我站在院子里。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正常的左手。刚才差点杀了人的左手。上面什么印记都没有。但我知道。印记在皮肤下面。在肉里。在骨头里。它在跳。在动。在等着。

堂屋里传来顾念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他……他刚才……他掐我的时候……他的手是热的。但他在发抖。他全身都在发抖。他好像……他好像自己也不知道。”

林见微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脚步声。顾念从堂屋出来。她站在门槛里面。我站在院子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她看着我。眼睛红的。脖子上五道紫印。她捂着脖子。手指缝里露出那些痕迹。

“林默。”

我看着她。

“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哭。她在忍着。“你现在,看得清我吗?你确定你看见的是我?”

我看着她。顾念。齐耳短发。蓝色冲锋衣。脖子上有我的手印。她在抖。但她站在那里。等我回答。

“看得清。”

“你确定?”

“确定。”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转身回了堂屋。门关上了。我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从西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我衣服猎猎响。

我低头看左手。手心里还有一根她的头发。我把它捏起来。很细。黑色的。在风里飘。我攥紧了。攥在手心里。不敢松。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