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下葬那天,我没有哭。
土填回去的时候,我站在坑边,看着那口竖着的棺材一点点被泥土盖住。铁链的最后一节消失在土里。铜锁沉下去。白茬柏木的棺材盖看不见了。最后只剩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很小。站在旁边,膝盖几乎能碰到。
林见微帮我填完了土。顾念在旁边站着,手攥着背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风从崖壁上灌下来,吹得枯草贴着地面倒。整个山腰上只有土落地的闷响。
我没有哭。我只是站在那个小土包前面,看着脚下新翻的泥土。奶奶挖这个坑的时候,是一个人。一个人拄着拐杖走上来,一个人挖,一个人穿寿衣,一个人躺下去。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挖完的。没有人知道她躺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把右手插在口袋里。铜钥匙攥在手心里。从手腕的门框里抠出来的。很小。齿牙很浅。硌得掌心发疼。
回村之后,我对村里人说了那句话。
“奶奶走了。器官衰竭。没受罪。”
王婶叹了口气,说老太太有福气。隔壁老李头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奶奶交代了,不办丧事。村里人议论了几天,也就散了。冬天走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在村里不算大事。
但对我来说,老宅空了。
东厢房的门不再关着了。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床板拆了,柜子搬空了,窗台上那双旧布鞋也埋进土里了。我有时候走过那个门口,会停一下。好像还能听见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然后意识到那只是风穿过空屋子的回响。
顾念把东厢房打扫了一遍。她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块青砖都擦到了。像是想把奶奶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保留下来。但擦到最后,她直起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第一个梦。
一片灰色。
无边无际的灰。像是走进了一个没有墙壁、没有地面、没有天空的空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色的噪点在视野里跳动。密密麻麻的颗粒,像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雪花。沙沙沙。沙沙沙。
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形。
黑色的。很小。远得像隔了几个街区。它的轮廓不稳定,边缘在抖。身上那些噪点涌出来又收回去。它有两个亮点。在头部。一动不动。它看着我。很远。但确实是在看我。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右手腕的门框在发烫。我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个梦。
还是那片灰色。还是那些噪点。但人形近了。比昨天近。像是有人在夜里悄悄把它往前挪了几步。它的轮廓比昨天清楚了一点。肩更宽了。头更具体了。那两个亮点更亮了。
它看着我。嘴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在动。没有声音。但我能看懂它的嘴型。它在说一个字。
“来。”
我醒了。后背全是汗。右手腕的门框在搏动。我把右手塞到枕头底下,强迫自己继续睡。
第三个梦。
人形更近了。近到我能看出它的高度。比正常人高。比正常人瘦。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很长。它的嘴还在动。重复着同一个字。
“来。来。来。”
它每说一遍,就往前挪一点。很慢。但确实在挪。像是在测试我的反应。看我什么时候会跑。但我在梦里动不了。只能站着。看着它一点一点靠近。
我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顾念已经在院子里了。她在扫落叶。扫帚划过砖面的声音很轻。我坐在床上,右手在抖。门框上的笑痕在发光。铜钥匙攥在手心里,烫得像一块烧过的铁。
吃早饭的时候,顾念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很差。”
“没睡好。”
“做梦了?”
“嗯。”
“梦到什么?”
我没有回答。林见微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你瘦了。”
第四个梦。
人形站在我面前。只隔一步。近到我能看见它身上的噪点。那些颗粒在它皮肤表面跳动。它没有皮肤。它的表面就是那些噪点。密密麻麻地涌动着。像一团被信号干扰的黑影。它的嘴在动。这次我听清了声音。很弱。从噪点的缝隙里挤出来。
“你奶奶不在了。”
我的右手在梦里发烫。
“她堵住了门。但你每天都在做梦。你睡着的时候,门就松了。你醒着的时候,它才关上。你不可能永远醒着。”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两个亮点。洞。光从里面透出来。
“你迟早要睡的。”
我醒了。凌晨三点。老宅里安静得可怕。顾念和林见微都在睡。我坐起来。右手腕的门框比昨天更小了。空洞在闭合。石壳在往中心挤。笑痕裂得更深了。
奶奶在关我的门。每睡一次,门就松一次。每醒一次,门就关一点。它进不来。它被挡在外面。但它不急。它说,你迟早要睡的。
第五个梦。
人形贴在我面前。它的脸离我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那些噪点从它身上飘过来,粘在我的皮肤上。冰凉的。像冬天的风。它的嘴凑到我耳边。声音沙哑。像石头摩擦。
“你奶奶用自己的命堵了那个洞。但她忘了一件事。”
“什么?”
“她堵的那个洞,是我进去过的。我在里面留了东西。”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门框已经小得只剩一条缝了。但缝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细。很小。一根石指。从门缝里挤出来。它在撑门。撑住那条缝不让它合上。
梦里的人形笑了。看不见的嘴。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笑。
“她关不上门了。”
我猛地醒过来。
天刚亮。窗外有人在扫院子。是顾念。我坐在床上,喘着气。低头看右手。门框只剩一条缝了。但缝隙里,那根石指还在。撑着。抵着。不让它关。
铜钥匙滚在床单上。凉的。已经没有温度了。
(第十九章完)1
( ̄▽ ̄) 好急好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