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宅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二叔公还在那把椅子上,棉被滑到了腰上。林见微给他盖好,探了探鼻息,还在。我们没敢动他,就在正屋里守着。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边上,谁也没有睡意。铜锤放在桌子正中间,锤头上的符纹在手电余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林见微把胶卷从相机里退出来,揣进风衣内兜。
“明天去镇上冲。”她说,“村口那家照相馆,我跟老板认识。”
顾念靠在桌边,眼皮在打架,但每次快闭上就猛地睁开,看一眼西墙的方向。我的右手放在桌上。手腕上的空洞安静了。门框的轮廓不再搏动。但石壳内壁上那道新裂纹还在。弯弯的。每隔一会儿,它会微微发亮,然后暗下去。亮起来,暗下去。像呼吸。
天亮之后,林见微去了镇上。她走之前把相机留在了桌上。顾念坐在门槛上,守着二叔公。我靠在墙角,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我做梦了。
梦里没有老宅。只有一片灰色的虚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墙,没有地,没有天空。灰色的噪点铺满整个视野,密密麻麻的颗粒在跳动。像老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雪花。整个梦都在沙沙响。
噪声里有东西。
一个人形。黑色的。站着。在灰色的虚空里,它黑得刺眼。它的轮廓不稳定,边缘在抖动,像画面信号出了问题。噪点从它身上涌出来,又涌回去。它只有两个亮点。眼睛。那两个点固定在头部的两侧,一动不动。它没有表情。只是一团黑色的人形,在雪花一样的噪点里,站着。
它的嘴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很细。没有声音。但我能看见它想说什么。嘴型在动。一遍一遍。重复同一个词。
我没有看清它说的是什么。但我醒过来的时候,右手腕上的空洞在震。门框在搏动。石壳内壁上那道笑痕变成了两道。一道旧的,一道新的。新的那道比旧的长。快要连成一条完整的弧线了。
林见微从镇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八仙桌上。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照片是灰白的,颗粒很粗。对着崖壁拐角拍的。第一张,只有石壁和枯草。第二张,闪光灯照亮的那一瞬间,石壁上有半截模糊的树影。第三张,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石壁。连噪点都没有。
“人影呢?”顾念问。
“没有。”林见微把底片也拿出来了。对着光看。“底片上什么都没有。曝光正常。但那个位置,明明是空的。我拍了三张。每一张都对准了那个方向。但底片上就是没有。”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编号。每一张都是干净的。干净的过头了。正常照片总有噪点、灰尘、光线的变化。但这些底片上什么都没有。纯粹的空白。像是在真空里拍的。
“它拍不下来。”我说。
“什么?”
“它不想被拍下来。所以它把自己从照片上抹掉了。”
林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照片收进牛皮纸袋,拉上拉链。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字。写字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那天下午,我们又去看了一次石溪。
水渗得更快了。河床几乎完全干了。灰白色的石头铺满了溪底,在午后的日光下发着冷白的光。崖壁下面的洞口完全露出来了。那只石手还在。五指微张,手腕伸在洞口外面。但今天它不一样了。
它的手指张得更开了。昨天还是半握着的。今天五指完全张开。像在等着接什么东西。或者像在抓什么。
手腕上的那圈“封”字还在。但最底下的几个“封”字,笔画已经模糊了。像是被水冲过,或者被什么磨过。有个“封”字缺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层更深的刻痕。我蹲下来看。底下那层刻的是一个字。
“来。”
封在“封”字下面。一个“来”字。被刻了很多遍。又用“封”盖住了。但“封”在消失。“来”在露出来。
顾念站在溪边,看着河床上铺满的灰白色石头。她蹲下去,捡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林默,你看这些石头。”
我走过去。她把手里的石头递给我。我翻了翻。圆的。太圆了。每一块都圆得不自然。像被人盘了很多年。像有人日复一日地摸它们、蹭它们、把玩它们。
“这些石头,全在笑。”顾念说。
我翻过手里那块。石头底部有一道弯弯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蹲下来,随手捡起脚边另一块。翻过来。也有。再捡一块。也有。整条河床。成千上万块石头。每一块上面都刻着笑。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弧度。同一个人刻的。或者同一个东西。
“周济民。”林见微站在崖壁边上。她指着崖壁上密密麻麻的“封”字。“他刻了一辈子。刻到最后,刻的东西开始刻在自己身上。他坐在溪边,捡石头,一块一块地刻。刻了多少年?”
她转头看着石溪上游的方向。那条溪流已经断流了。上游的石缝里还在滴水,但下面接的水洼已经见底了。水洼旁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那块被人坐过的石头。表面光得发亮。
“他最后没有力气刻‘封’了。”林见微说,“他开始刻别的。刻他看到的。”
她低头看着脚下。河床上铺满的笑着的石头。一块接一块。延伸到溪的尽头。
“他看到的,只有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第二个梦。
还是那片灰色的虚空。还是那些噪点。还是那个人形。黑色的人形轮廓比昨天更清晰了一点。噪点还在它身上跳动,但它的边缘稳定了一些。它的嘴张着。在动。我盯着它的嘴型看。很久。终于看懂了。
它在说:
“你。”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顾念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林见微坐在她旁边,拿着笔记本,但笔停在半空。她也睡着了。二叔公的呼吸还在,很浅。
我的右手腕上,那两道笑痕已经连起来了。变成了一条完整的弧线。从门框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像嘴角裂开的弧度。门框在发烫。
我站起来。窗外的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西墙的豁口在月光里像一个黑色的伤口。我走出堂屋。脚踩在砖地上,没有声音。我走向西墙。
石像在里面。在月光下,它的脸很暗。但能看清它的嘴。那张嘴。裂到耳垂的嘴。现在它跟我的门框一样大了。一条完整的弧线。
我站在豁口前面。很近。伸手就能碰到它。我的手伸出去。右手。灰白色的石壳。门框在搏动。我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它在等着我。等着我把手放上去。
我把手放下了。但那个梦里的黑色人影没有消失。它从我的梦里出来了。它站在院子的角落里。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只有那两个亮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它还在噪点里。但它比昨天更清楚了。它的肩更宽了。它的头更具体了。它像一个被冲洗了很久的照片。正在慢慢显影。
它看着我。嘴在动。
我转身回了屋。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它的目光。像两根针。钉在我背上。
(第十五章完)
(新人作者的脑子有点卡壳了,更新速度可能会出现稍微延迟,请见谅。)1
看得好上头,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