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石溪

二叔公还活着。但呼吸很浅，像一片薄冰，随时可能碎。

林见微打了急救电话。但她说得很清楚，救护车来之前，别动二叔公。动了可能就真死了。奶奶把他“定”在这里，定有定的道理。

我们没时间等。顾念翻出二叔公柜子里的一床旧棉被给他盖上。林见微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贴在二叔公胸口：“别碰他。回来救。”然后我们出了门。

出了二叔公的院子，顾念在前面带路。往东走。穿过村子最后几排房子，上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荒了的田地，野草枯黄，被冬风吹得贴在地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能看到鹰嘴崖了。

崖不高。几十米。但陡。石灰岩的崖面发灰，像一块巨大的骨头从地里戳出来。崖下有水声。不大，但很清。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敲石头。

石溪。

溪水从崖下的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往南绕。水很浅，能看到底。溪底铺着碎石，灰白色的。和普通的石头不一样。太圆了。每一块都太圆了。像被什么东西磨了几百年。

顾念停在溪边，指着溪对岸的一栋房子。

“那就是周济民住的地方。”

一间石屋。很小。墙是用溪底的石头垒的，屋顶铺着枯黄的茅草。屋前有一小片空地，摆着几块石头当凳子。烟囱里没有烟。没有人。

我们踩着石头过了溪。水声一直在响。我经过溪水的时候，右手腕上的空洞忽然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袖子底下，空洞还是空洞。

石屋的门关着。门板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一行字。漆掉了大半，字还勉强认得：

“林家人不得入内。”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周济民写了这个。但他住在这里。他知道你们会来。”

顾念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石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天光。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没有人。桌上摆着东西。

一本册子。线装的，封皮发黑。旁边放着一个木匣子，巴掌大小。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林默收。”

我拿起信。拆开。里面的纸很薄，字是钢笔写的。笔画很稳，和太爷爷那种急促潦草的笔迹完全不同。

“林默，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你奶奶来找过我。她跟我说了二叔公的事。我知道自己躲不过。周家的人替林家守了这个秘密三百年。轮到我了。

你想知道的答案，在这本册子里。这是万历年间石溪干涸时，我周家先祖从河底抄录的。石像的来历，你们林家欠下的债，都在里面。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那尊石像，原本是个人。活着的人。被你们林家先祖林远山封进石头里的。你林家代代砌手，是在还债。还林远山欠下的债。

匣子里是当年封像时留下的东西。你看了就明白了。

另外，你奶奶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别喂锤子。锤子是用来砸的。’

保重。

周济民”

我放下信。翻开那本册子。纸页泛黄发脆，边缘碎得厉害，但字还能看清。竖排的繁体字，笔迹工整，像是一个读书人一笔一划抄下来的。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万历十七年，石溪大旱，河底出石像。乡人聚观，石像张口，吞三人。林远山以计诱之，封以五符，砌于宅中。余亲见其事，录于此册，以警后人。”

林远山。林家第一代。他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人。他把石像封进了墙里。他用的五张符。他砌的墙。但他封之前，石像已经吞了三个人。

我继续往后翻。册子后面是周家先祖的详细记录。一笔一笔的，像流水账。哪一年石像出现了变化，哪一年林家哪一代长孙把手砌进了墙里，哪一年石像安静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最后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笔迹和前面的不一样。潦草，急促。像是后来的某个人补上去的。周济民的字。

“周家世代记录到此为止。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石溪的水越来越小了。河底的石头越来越白了。如果有一天石溪彻底干了，那尊石像就会从河底回来。不是被人搬回来。是它自己爬回来。

现在石溪的水位每年都在降。那尊墙里的石像在长大。每一代喂一只手，它长一颗牙。它不是在吃东西。它是在等人。

等一个把整条命还给它的人。”

我把册子递给林见微。她快速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木匣子，打开。

里面是五张符。黄纸，朱砂。崭新的。和贴在石像脸上那五张一模一样。符纸旁边还有一样东西。很小。灰白色。扁扁的。像一颗磨平的棋子。和奶奶带给二叔公的那颗一模一样。

匣底还有一行字。刻在木板上。笔画很浅。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远山封像之前，把石像的右手砍了下来。石像的右手封在河底。左手砌在墙里。双手齐了，石像才能离开老宅。现在它已经拿到左手了。右手就在你手腕里。林默，你就是石像的右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空洞的门框里，什么都没有。但空洞的深处，那层石壳的内壁上，有一道细细的痕迹。弯弯的。在笑。

溪水声忽然停了。

窗外，石溪的河水正在往地里渗。速度很快。露出来的溪底越来越宽。灰白色的石头铺满了河床。而在河床最深处，崖壁下面的那个位置——有一个洞。

洞里露出了一截东西。石头的。灰白色的。

一只手的形状。

（第十三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