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顾念的到来

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五点半，天还黑着。我在院子里那把椅子上睡着了，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右手垂在扶手上，没有任何知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遍，我才用左手掏出来。

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顾念。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怎么联系过。朋友圈里她偶尔发照片，在南方某个城市的写字楼里，穿职业装，笑得比高中时收敛多了。我点过几次赞。她回过一次，问我在老家怎么样。我说挺好。然后就没了。

现在她打电话来，凌晨五点半。

我接了。

“林默。”她的声音有点喘，像刚跑完步，“你在老宅？”

“嗯。”

“我马上到。”

“什么？”

“我在村口。你发个定位给我。”

她挂了。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天边开始发白，西墙的豁口在晨光里像一个沉默的黑影。石像在里面。太爷爷的手在里面。赵工头给的石牙在我口袋里，硌着大腿。

十分钟后，顾念站在我家院门口。

她穿了一件蓝色冲锋衣，不太合身，像是临时买的。头发剪短了，齐耳。脸比高中时候瘦了些，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

“王婶跟我说你家出事了。”她把背包放在地上，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扫过西墙的豁口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看着我。她看见了我垂在身侧的右手，袖子底下露出灰白色的指尖。

“你的手怎么了？”

“没怎么。”

“给我看。”

“顾念——”

她走过来，直接抓起我的右手。我没来得及躲。她捏着我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撸。灰白色的石质层暴露在晨光里，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皮肤表面粗糙，摸上去冰凉，指关节凸起的地方已经看不出肉色了，像一截被风干的老树根。

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在我的石壳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温度。没有弹性。像按在一块石头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几天。”

“看医生了吗？”

“孙伯看了。他说治不了。”

顾念松开我的手腕。她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本旧课本，高中语文，卷了边。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我写的。毕业那天写的。

“顾念，等我混出个人样，我就回来找你。”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混得怎么样先不说。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发硬。我了解她。高中三年，我坐她后座。她的课本永远包着书皮，笔记永远用三种颜色。她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

“你奶奶呢？”她问。

“去二叔公家了。三天后回。”

“三天。”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看着我的右手，又看了看西墙的豁口。“你太爷爷的事，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过一些。”

“你奶奶？”

“我奶奶是林家远亲。按辈分，她得叫你太爷爷一声叔公。她跟我说过一件事。”顾念蹲下来，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发黄发脆，边缘卷曲。

照片上是一扇门。老宅的堂屋门。门前站着一个人，穿着清朝的衣服。脸看不太清，但站姿笔挺。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墨水已经洇成一片。

“林守正，民国十七年，摄于宅前。”

“我奶奶说，你太爷爷拍完这张照片之后，第二天就把西墙砌了。”顾念把照片翻过来，对着晨光让我看背面。在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和太爷爷留在布上的很像：

“墙中有物，物在笑。砌完墙后，不可回头。”

“我奶奶说，她小时候在村里玩，路过你家老宅，总能听见西墙里面有声音。她问大人，大人说那是耗子。但她分得清，耗子不会笑。”

顾念把照片收好，站起来。她看着西墙的豁口，看了很久。

“林默，你太爷爷砌墙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工具？纸？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铜锤。奶奶带走了。布条。还在墙洞里。太爷爷的手。在石像旁边。

“有一把锤子。”我说，“我奶奶拿走了。”

“拿去哪了？”

“二叔公家。”

顾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背一凉：

“你奶奶早不去晚不去，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去二叔公家？”

我没回答。

因为我想起来了。奶奶走的那天早上，石像的嘴张得比前一天更大。她是看着那个豁口走的。她走之前留了纸条。纸条上写着“别碰西墙”和“别做傻事”。

但如果她真的想让我别碰西墙，为什么偏偏在墙快塌的时候走？为什么把铜锤带走？那把锤子上刻着我的名字。她带走了锤子，也带走了唯一能砸碎石像的东西。

“你奶奶有没有说过，”顾念的声音很轻，“她为什么姓林？”

“她本来就姓林。”

“不是。”顾念摇头，“我奶奶说，你奶奶不姓林。你奶奶姓周。周家是镇上开药铺的。但你奶奶嫁进林家之后，把所有证件上的姓都改成了林。周家的人，一个都不来往了。像跟过去一刀两断。”

她看着我的眼睛。

“林默，你奶奶在藏什么？”

我站在院子里。晨光照在老宅的灰瓦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西墙的豁口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看着我们两个人。风从墙里穿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陈旧的气息。

我口袋里那颗石牙，忽然烫了一下。

我低头看。石牙在口袋里发着微光，灰白色的石面上，那道弯弯的刻痕变得更明显了。它在笑。

而我的右手，灰白色的石壳上，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

很细，很小。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和我第一次看到石像嘴上的那道裂纹，一模一样。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