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焉回到住处时,星璇正坐在窗边。
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听见门响才猛地抬头。看见是他,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你去哪了?”她问。
“随便走了走。”星焉说。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已经凉了,他一口喝下去,冰得喉咙发紧。
星璇盯着他的背影。
“你骗我。”她说。
星焉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星璇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眼睛里有东西。每次你说谎,眼睛就会变冷。”
星焉没有回头。
“你看错了。”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星焉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他指腹下慢慢化开。
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告诉她许愿权只能属于一个人,告诉她父亲要他们中的一个死,告诉她他们之间那些温暖的记忆有一半是被写进去的——他说不出口。
“他说,”星焉缓缓开口,“最后的神域战场三天后开启。所有剩余的代行者都会被吸引过去。”
星璇沉默了。
“还有呢?”
“没有了。”
“哥哥。”星璇的声音里带上一丝颤抖,“你又在骗我。”
星焉转过身。
她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她明明已经继承了虚空神的力量,明明可以轻易摧毁一座城池,可此刻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星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走过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真的没有了。”他说,“别多想。好好休息,三天后我们还要战斗。”
星璇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低下头。
“……嗯。”
她转身走向里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哥哥,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分开……”
“不会的。”星焉打断她。
星璇的肩膀微微一颤。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说不会。”星焉的声音很平静,“就不会。”
星璇没有再说话。她走进里间,轻轻关上了门。
星焉站在原地,听着门后传来压抑的呼吸声。他知道她在哭。他想去敲门,想去抱抱她,像小时候那样告诉她“哥哥在”。
但他不能。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真相全说出来。
他怕自己一抱她,就再也舍不得放手。
第二天,星焉独自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星璇去哪,只说去侦查地形。星璇坐在床边,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拦他。
神域的废墟比昨天更大了。
紫色的裂痕从地面蔓延到天空,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烧焦的花。星焉沿着废墟边缘走,剑始终握在手里。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如果最后的战场真的会吸引所有代行者,那么现在剩下的还有谁?
他在一处坍塌的神殿前停下了脚步。
废墟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长袍,袍角已经被血染红。他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手里握着一柄断剑。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星焉认出了他。
“赤炎。”
白袍青年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星焉。”他的声音很虚弱,“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星焉没有靠近。他站在十步之外,剑尖微微下垂。
“你受伤了。”
“嗯。”赤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道贯穿伤,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昨天碰到一个难缠的家伙。他没赢,但我也没好到哪去。”
星焉沉默了片刻。
“其他代行者呢?”
“死了不少。”赤炎说,“雷音前天晚上被暗杀了,尸体挂在神域东门。风眠昨天跟赤炎——哦不对,跟我——打了一架,两败俱伤。她逃了,但活不了多久。”
他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血。
“现在剩下的,大概还有五六个吧。加上你,加上我,加上那个继承了虚空神力气的丫头……”
他抬眼看向星焉。
“你们兄妹,还真是运气好。一个继承了神的力量,一个被神亲自养大。我们这些人拼死拼活,到头来还不如你们生得好。”
星焉没有接话。
“你来杀我的?”赤炎问。
“不是。”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星焉看着他。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赤炎笑了。
“问吧。反正我也快死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如果许愿权只能属于一个人,”星焉说,“你会怎么做?”
赤炎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星焉,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过了很久,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让他疼得皱了皱眉。
“你果然知道了。”他说。
星焉没有否认。
“我会杀了她。”赤炎说,“你的妹妹。如果最后必须只剩一个人,那我当然希望活下来的是我。”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对吧?”
星焉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舍不得。”赤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你舍不得杀她。所以你才会来问我这个问题。你在找第三条路。”
星焉沉默。
“没有第三条路。”赤炎说,“规则就是规则。最后只能活一个。你要么杀了她,要么她杀了你,要么你们两个一起死,让其他人渔翁得利。”
他喘了口气。
“不过……”
星焉抬眼。
“不过什么?”
赤炎靠在石柱上,目光望向远处紫色的天空。
“我听说,许愿权有一个漏洞。”他说。
星焉的心跳骤然加快。
“什么漏洞?”
“我不知道。”赤炎说,“只是听说。有人说许愿权回应的是‘最强烈的愿望’,而不是‘最后活着的人’。也有人说,如果两个人同时许愿,愿望会互相抵消,许愿权会崩溃。还有人说……”
他停了一下。
“还有人说,许愿权可以被‘转让’。”
星焉盯着他。
“转让给谁?”
“不知道。”赤炎摇了摇头,“也许是虚空神自己。也许是某个特定的对象。这些都是传言,没人证实过。毕竟,从来没有两个人同时活到最后过。”
他看着星焉。
“但如果你真的想找第三条路,也许可以去问问‘那个人’。”
“谁?”
“镜。”赤炎说,“那个从来不出手,只是站在战场边缘看我们厮杀的镜。她活到现在,不是因为她强,而是因为她知道一些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
星焉握紧剑柄。
“她在哪?”
赤炎抬起手,指向废墟深处。
“东边。那座倒悬的塔。她应该还在那里。”
他放下手,声音越来越轻。
“星焉。”
“嗯?”
“如果你找到路了……”赤炎闭上眼睛,“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反正活不了了,但至少……死之前想知道答案。”
星焉看着他。
“好。”
赤炎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星焉转身离开。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赤炎还坐在那里,靠着石柱,头微微垂着,像睡着了。
断剑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星焉收回目光,继续向东走。
倒悬的塔矗立在废墟尽头。
它真的是倒过来的——塔尖插在地面,塔基朝向天空,像一根被世界颠倒的钉子。塔身周围漂浮着无数碎片,那些碎片里映出不同的画面:燃烧的城池、哭泣的孩子、握剑的手、闭上的眼睛……
星焉站在塔前,握紧了剑。
“出来。”他说。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里面。”星焉说,“赤炎让我来找你。”
塔身的碎片忽然停止了漂浮。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轻得像风。
“赤炎已经死了?”
“快了。”
“嗯。”那个声音说,“他比我预想的活得久一点。”
塔身裂开一道缝。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灰色的长裙,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她手里没有武器,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镜。”星焉说。
女人微微颔首。
“星焉。虚空神的第五号作品。”
星焉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知道我是什么。”
“我知道很多事。”镜说,“比如你想知道许愿权的漏洞。”
星焉没有否认。
“告诉我。”
镜看着他,面具后的眼睛似乎穿透了他的皮肤,看到了他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
“许愿权确实可以被转让。”她说。
星焉的呼吸一滞。
“转让给谁?”
“任何你想给的人。”镜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转让者必须死亡。”
星焉的手指猛地收紧。
镜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愿权的核心是‘愿望’。而最强烈的愿望,往往诞生于牺牲。如果一个人自愿将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把许愿权转让给另一个人,那么受让者可以在不杀死任何人的情况下获得许愿权。”
她顿了顿。
“但转让者会死。彻底地死。灵魂、意识、一切存在过的痕迹,全部消失。连虚空神都无法复活他。”
星焉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你早就知道。”他说。
“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没有人问过我。”镜说,“而且,就算我说了,又有多少人愿意相信呢?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去死的人,从来都不多。”
她看着星焉。
“你愿意吗?”
星焉没有回答。
他想起星璇坐在窗边的样子。想起她抱着膝盖,眼睛红红地问他“你又在骗我”。想起她说等战争结束要去看神域边缘的海,说紫色的浪夜里会发光。
想起她怯生生地叫他“哥哥”的那个下午。
“如果我把许愿权转让给她,”星焉问,“她可以许愿让神域恢复吗?”
“可以。”镜说,“许愿权不会区分愿望的内容。只要她成为唯一的持有者,她可以许任何愿。”
“那父亲呢?”星焉问,“虚空神会恢复全盛吗?”
“那取决于她的愿望是什么。”镜说,“如果她许愿让你复活,你会回来吗?”
星焉沉默。
镜已经给出了答案——不会。彻底地死,灵魂、意识、一切存在过的痕迹全部消失。
“所以,”镜说,“你打算怎么做?”
星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牵过她,保护过她,也曾在无数个夜里替她盖好被子。
如果这双手最后要做的事,是把她推向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他握紧了剑。
“我需要时间。”他说。
镜微微颔首。
“三天后,战场开启。在那之前,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转身走向倒悬的塔,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星焉。”
“嗯?”
“你妹妹也知道真相吗?”
星焉没有说话。
镜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比你想象的更清楚。”镜说,“她只是不说。因为她也在等你做选择。”
塔身的缝隙缓缓合上。
碎片重新开始漂浮,那些画面在星焉眼前一闪而过——
他看见星璇站在一片紫色的海边,浪在夜里发光。她回头看着他,笑得很开心。
但她的眼里有泪。
星焉闭上眼。
三天。
他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他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杀了她。
要么让她杀了自己。
要么……
他睁开眼,望向倒悬的塔。
要么他找到那条没有人走过的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