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有血的味道。
不是这个世界的血。
见习天使在一层厚厚的腐叶上醒来,后颈传来灼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片沿着祂的脊骨划了一道。纯白的天使制服沾满泥土,左肩的纹章断了半截,腕间那圈金属枷锁持续发烫,把皮肤烫出一圈浅浅的红。
祂认得这种疼。
是被时空撕裂的疼。
“天使大人!天使大人您还活着吗!”一个圆滚滚的白影从落叶堆里滚出来,外壳磕掉了漆,警报灯一闪一闪,红得刺眼。160628 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扶正,绕着祂转了两圈,声音抖得厉害。
“坐标紊乱…… 时序锚点断裂…… 我们不在册,不在任何一条大赛时间线里…… 天使大人,我们被扔出来了!”见习天使点头,撑着地面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压稳呼吸,视线一寸一寸扫过四周。
树。
很密的树,枝叶交叠着把天遮掉大半,只有细碎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腐叶上。远处有兽类的低吼,隔着好几层林带并不清楚,闷闷的。空气里有元力流动的微响,平稳、有序,是正常大赛该有的样子。
正常的。
不是焦黑的那种。
不是天塌了一半、元力池炸成一片死白、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在祂眼前倒下去的那种。
祂的指尖颤了一下,很快收住了,转头看向旁边还在闪灯的裁判球“检测结果。” 祂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们被卷到了另一条时间线。”160628 把投影摊开,数据流歪歪扭扭地浮在半空,“这条大赛在正常运行,进度百分之十七,参赛者存活率很高,规则、积分、元力体系全部对得上…… 可是,天使大人 ——”
它顿了一下,灯闪得更快了。不等它开口,见习天使就自己说出了答案。
“这条线里,没有我们。天使名册上没有你的备案,丹尼尔大人也不知道我们存在。”
“也就是说,”160628 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是不该在这里的东西。”
不该在这里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祂早就麻木的地方。
祂记得他们最后的样子。
记得那个永远往前冲的少年,满脸莹蓝色裂痕,站在崩了一半的赛场上,元力碎成光点,迷茫地回头问祂“我们做错了什么啊,天使大人......”;记得格瑞跪下去时,烈斩插进地里,撑着他没让自己倒得更难看,但眼泪还是滑进领口;记得雷狮海盗团的分崩离析,最后个个死无葬身之地;记得安迷修的诅咒从手臂爬到心口,却还护着身后的人;记得嘉德罗斯被封印进石板,不甘地仰着头,似乎说了句什么......
祂记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每次闭眼,那些画面都会重新演一遍。
“天使大人。”160628 小声道,“我们得想办法回去。这里撑不了太久,时序排斥会持续消耗您的载体,我们……”
“回去。”
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平。
可是,回去哪里呢?
那个世界已经没了,大赛在祂被卷走的前一秒彻底崩塌,连一块完整的残骸都没剩。神使、丹尼尔、所有天使 —— 全部归零。回去,等于回到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里,然后在那里慢慢散掉。
不过祂没有说这些。祂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制服上的土,把断掉的纹章按回原位。
“先看看。” 祂说。
“天使大人!”
“看看。” 祂重复,声音不重,但 160628 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乖乖跟在祂身后飘着。
一路去往自由丛林,那里往东有一片低地,大部分是低阶魔兽,元力浓度明显更高。160628 一路上小声嘀咕着各种参数,越嘀咕越焦虑:“…… 时空干扰指数在升,天使大人,您只要不动用天使级元力就还好,一旦动用,神使那边的监测系统会有反应……”
“我知道。”
“您不知道!您每次都这样!上一 ——”
它刹住了。
上一次,祂也是这样。看见有人要死了,忍不住出了一次手,然后反噬把所有东西都推得更快了一点。
见习天使脚步没停。
不多时,在低地的边缘,祂听见了人声,很鲜活的人声。
“紫堂,你后面!”
“我、我知道 ——!”
灌木被撞开,一个金色短发的少年冲了出来,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折的粗枝,“啊啊啊啊啊——这破元力到底怎么用啊啊啊!——”后面戴着眼镜的紫发少年也踉踉跄跄奔出,由于体力原因说话都在发颤。脚边的三只小斯巴达唧唧歪歪叫着,壮着胆子又冲向魔兽,然后被打飞。
“小斯巴达!”
见习天使站在树荫里,没有动。
祂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金把紫堂幻护在身后,左转右转消耗它的体力,掌心再次凝聚起金色箭头“你躲好,我再试一次。”
160628 在见习天使旁边,不由得职业病发作,小声蛐蛐“按这个打法,三十七秒后金左侧会有破绽,他能扛住,紫堂幻会被扫到,但不会重伤。”见习天使点头,垂眸尝试调动元力,“上次这个时候,咱们和他们是在一起的吧?”“对啊!”
二十八秒。
祂在心里数着。
三十秒。
手腕的禁锢元力枷锁开始发烫。
三十三秒。
魔兽的后爪已经抬起来了,方向是紫堂幻,金还在正面缠斗,根本来不及回身。
三十六秒。
祂摊开掌心,不再尝试,而是弯腰从脚边捡了一颗石子,抬手丢了出去。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掠过二人头顶,打在魔兽腕部某个位置。力道不大,只是让魔兽的爪子很轻的偏转。
那一爪扫在空处,砸进泥里,掀起一片脏水。金反应奇快,立刻抓住这个空档,一步跨上去,矢量箭头击打在它沉重的躯体上。魔兽晃了晃,退了半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转身钻进林子跑了。
“哈!还跑?” 金把喘得胸口起伏,想也不想就要追上去,却被紫堂幻抓住了衣服“金......”“怎么了紫堂?”他指了指见习天使躲藏的那棵树后,轻声道“有人。”
见习天使没有躲。
祂就站在树影和光交界的地方,白得过分,像一片误入林中的雪。
金往前走了两步,和紫堂幻并肩站在一起,奇怪的上下打量着祂,瞅见祂头顶的那个圆圆的天使环,试探着问“你是天使?”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没想到这个世界的金聪明了不少。
但也好麻烦。
“算是吧。” 祂答。
“为什么说算是?”
“暂时算。”
金歪了下头,好像没听懂,又好像不太在意。他的目光落在祂腕间的枷锁上,停了一秒,“你的手在抖。”一句话,让一人一球浑身紧绷起来。
不过金很快就又看向祂身后“大赛的裁判球……160628,对吧?我好像在大厅见过这个编号。而且,它是坏掉了吗,怎么一直在闪?”
160628 僵了一下,往见习天使的披风后躲了躲。祂迎上金的目光,很慢地、很轻地,把手往袖子里收了半寸。
“编号会重号,这个确实坏了。” 祂说。
“哦。” 金点点头,居然就这么接受了,“那你在这儿干嘛?天使不应该在天上吗。”
“维修赛区bug,正好路过。”
“那刚才是你在帮我们吗?”
“……”
祂没接话。
金也不追问,嘴角向两边咧开,露出一个干净的笑“谢谢你啦!如果没有你,我和紫堂就要受伤了。”紫堂幻点点头,扶了一下歪掉的眼镜,担忧地望着祂“你看上去有些累,要和我们一起吗,多个人多个照应。”
累。
这个字让祂的呼吸滞了一下。不是 “很危险”,不是 “来路不明”,是 “累”
祂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该说什么。“…… 不必。” 祂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踢了一下160628,示意离开。
“那好吧,祝你顺利,好心的天使大人。”
林子很快安静下来,只剩虫鸣和远处水声。
见习天使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 160628 小声开口:“天使大人,刚才那个干预…… 反噬指数只上升了零点零三。很轻微。”
“嗯。”
“但是 ——”
“但是只要再来一次,就不是零点零三了。” 祂替它说完。
160628 不吭声了。
祂抬起手腕,看着那圈枷锁。刚才那一下,它烫得几乎要把皮肤烧穿一层。现在温度降下来了,但灼痛的余韵还在骨头里,一下一下地提醒祂。
你可以看。
你不能改。
这道枷锁的用途,似乎从压制祂的元力变成了稳固两个世界的平衡,一旦做出逾越的事,就会发生不可挽回的后果。
天光暗下去的时候,祂爬上了一处断崖。
从这里能看见整个低地,能看见散落的篝火,能看见远处那片黑色礁石堆成的海岸线。
海岸线上,有个人斜倚在一块礁石上,紫眸在火光里亮了一下。他身边站着个戴帽子的少年,更远一点有两个影子,一个笑得懒散,一个跃跃欲试。
雷狮海盗团。
祂闭了闭眼。
“天使大人。”160628 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检测到异常。”
“什么异常。”
“时空扰动。有人在校准坐标。频率…… 是天使级的!”
“方向。”
“西北方向,约三百二十里外,大赛中枢。”
见习天使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一个名字——丹尼尔。
丹尼尔是祂的上级,是唯一一个会在神使面前替祂说半句话的人。在最后大厅崩塌的时候,站在元力池边,回头看了祂一眼,“走吧”。然后什么都没了。
然而在这里,他不认识祂。
他会把祂当成时空异物。
他会把祂上报。
或者,他会像那是一样,先怀疑神使,再怀疑规则,最后才怀疑一个陌生的天使。
祂不知道。祂只知道,祂才刚来到这里,就要开始准备离开了。
夜风从崖下卷上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160628 缩在祂脚边,小声说:“天使大人,我们…… 真的不回去吗?”
见习天使没有回答。
祂只是看着崖下那些篝火,看着那些本该在另一条线里死去的人,一个个还活着,还在笑,还在为了一点积分打架、为了一顿烤肉吵架、为了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而认真计较。
祂想起那颗石子。
那是祂在这个世界里做的第一件,也大概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先看看。” 祂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160628 没有再反驳。
警报灯不知何时暗了些,它缩在祂脚边不说话了。1
风一直在吹。
而这个世界的第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