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卷子

单元测验的卷子是周三下午发下来的。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落在讲台上。

“这次测验整体不难，但两极分化严重。”老师一张张念名字，“叫到的上来拿。”

沈砚领到自己的卷子，扫了一眼右上角的分数，随手往桌角一放，继续转手里的笔。

江叙的卷子比她晚发下来。沈砚余光看见，那双手接过卷子时微微停顿，指尖在纸面压出一道浅痕，然后安静地把卷子折起来，收进书桌，没有摊开。

下课铃响，教室重新热闹起来。江叙低头翻出卷子，数学那一张的分数不怎么理想。她抿着唇，把卷子压平，拿出错题本，一笔一划开始抄写错题。

沈砚侧过头，正好看见她抄到第一道题，笔尖很稳，写得很慢。

“考都考完了，先歇会儿呗，晚点再整理。”

江叙没有停笔。

“趁还记得思路，整理完心里踏实。”

“行吧。”沈砚没再多说，转回去继续转笔。

午后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教室里一半人趴在桌上补觉。江叙还在抄错题，从第一题抄到第八题，每一道都标注了错误原因。

沈砚原本在写作业，写着写着，余光又瞟过去。她看见江叙在"计算失误"四个字旁边，用力描了一遍。

沈砚放下笔，伸手轻轻按在江叙的错题本上。

“歇两分钟，眼睛都要看花了。”

江叙这才停下笔，抬眼看她。

“我考得不好。”

“一次测验而已。”沈砚说得随意，“弄懂下次不再错就行。”

江叙垂下眼。

“我怕我弄懂了，下次还是错。”

“那就再弄懂一次。”沈砚把手收回来，“大不了我陪你多练几遍。”

江叙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傍晚的英语课，沈砚的阅读理解做得惨不忍睹，卷面上一片红叉。她撑着下巴，盯着满卷子的叉，罕见地有些泄气。

江叙瞥了一眼，没有说笑，只是把自己的英语笔记本轻轻推到她那边。

“阅读先看题干，再去原文找定位，不要从头读到尾。”

沈砚低头看她的笔记，词组和句型整理得整整齐齐，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

“你笔记做得好工整。”沈砚说。

“写整齐才好复习。”江叙顿了顿，声音放轻，“你的字……也该收一收。”

“我写字快，顾不上好看。”沈砚笑了。

“我知道。”江叙看着她，“我只是觉得，你认真起来，可以做得更好。”

沈砚愣了一下，忽然没接上话。

放学路上，两人同路走了一段。晚风把梧桐叶吹落，打着旋落在脚边。

“你好像不太在意分数。”江叙先开口。

“在意啊，谁不在乎成绩。”沈砚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但我觉得分数是用来找问题的，不是用来压着自己的。错了弄懂就行，没必要为一个数字难受半天。”

江叙走了几步，才慢慢开口。

“我跟你不太一样。我总觉得自己不够好，考差一次，就会想很久。”

沈砚侧过头，路灯的光落在江叙的侧脸。

“你哪里不够好了。”她的语气随意，却很认真，“你是我见过最稳的人。我就是个跑得快的，你是能把每件事都做得很踏实的那种。”

江叙的耳尖有点发热，低下头，没接话。脚下踩过一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过你说得也对。”沈砚忽然又说，“我写字是该收一收，回头你教我，把字练端正。”

江叙抬眼。

“真的？”

“真的。”沈砚点头，“你教我写字，我教你算题。公平吧？”

江叙弯了弯嘴角。

“公平。”

第二天课间，沈砚拿着一张草稿纸凑到江叙桌边，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函数图像。

“这道题帮我看看，我卡住了。”

江叙接过，低头看了两秒，忍不住笑。

“你画的图是歪的。”

“所以我找你啊。”沈砚理直气壮地趴在桌沿。

江叙拿过橡皮，把歪掉的图像擦掉，重新画了一条标准曲线，笔尖点在关键位置。

“两条线交在这里，你从这一步往下做。”

“懂了。”沈砚盯着图形，恍然大悟。

江叙把草稿纸推回去，指尖在纸边停留了一瞬，收回。

“你学东西很快。”

“那是因为你讲得清楚。”沈砚把草稿纸折好收进课本，“江老师。”

江叙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假装整理笔袋，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住。

课间，林晓把一包橘子糖拍在沈砚桌上。

“我妈买的，分你们吃。”

沈砚抓了两颗，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另一颗不动声色放到江叙桌角。

江叙剥开糖纸，橘子味在嘴里化开。她侧过头，看见沈砚也含着同一款糖，隔着半个桌子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甜吗？”沈砚问。

“甜。”江叙答。

班里的同学来来往往，没人留意这段短暂的对话。

傍晚，夕阳把走廊染成暖橙色。江叙抱着英语笔记本，在教学楼门口等沈砚。沈砚抱着数学错题本跑下来，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起往图书馆走。

靠窗的角落，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江叙教沈砚一笔一划把字写端正，沈砚教江叙一步步把辅助线画对。

“这一笔要轻一点。”江叙的指尖点在纸上。

“这样？”沈砚照做。

“好一点了。”

对面，沈砚推过去一张草稿纸，上面画着一道题的完整步骤。

“这道题你试试，把过程写出来，不着急。”

江叙拿起笔，认真写起来。

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管理员老师敲了敲桌子。

“要闭馆了。”

两人收拾好书包，并肩走出图书馆。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明天数学课前，我把错题整理好给你。”沈砚说。

“英语笔记我今晚再补充一些，明天带给你。”江叙应道。

“成交。”沈砚抬手，朝她晃了晃小拇指，“拉个钩？”

江叙看着她悬在空中的手，停顿片刻，也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上去。

“拉钩。”

两个人的指尖勾在一起，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个小小的约定。

勾了两下，同时松开。谁都没多说什么，各自转身，走向回家的方向。

沈砚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叙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慢慢走远。

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嘴角扬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回到家的江叙，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笔记本，一笔一划补充新内容。写完一页，她忽然停笔，想起傍晚勾住她小拇指的那只手。

她低下头，轻轻弯了弯嘴角。

另一边的沈砚，正趴在书桌上整理数学错题。她写字一向潦草，这一次却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写得很端正。

窗外的秋夜，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有些东西，正借着作业、错题、拉钩这些不起眼的小事，悄悄生长。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