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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尘在高空中飞了足足半日。

跨越千山万水，赶在太阳落山前，终于到了姑苏的地界。

傍晚。夕阳斜斜的挂在西边的山头上。

晚霞把天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光影打在白墙黑瓦的云深不知处上，给这片常年清冷脱俗的仙境，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色彩。

避尘剑身一沉，稳稳的落在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前。

魏无羡从剑上跳下来。

脚尖刚沾地，他直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还是家里的空气闻着舒服啊。”魏无羡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姑苏特有的水汽，混着山林里松柏的清香，还有那股子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檀香味。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里滚过来。这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彻彻底底的落了地。安稳了。

魏无羡转过身，自然的拉住蓝忘机的手。

“走走走，赶紧进去。饿死我了，哪怕是苦哈哈的药膳，这会儿我也能吃下三大碗。”

他拉着人，正准备大步迈上那长长的白玉台阶。

刚走出两步。

魏无羡的脚步硬生生的顿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他揉了揉眼睛。再睁开。

眼前的东西没变。

“蓝湛……”魏无羡指着前方，声音都有些打磕巴，“我……我没看错吧？”

山门正前方。

立着一块巨大的规训石。那块石头上，密密麻麻的刻着姑苏蓝氏三千多条家规。从“不可疾行”到“不可大声喧哗”，一条条刻板森严，象征着绝对的规矩和不容亵渎的端庄。

可现在。

那块庄严肃穆的规训石上，居然被人用一条显眼、热烈的红绸结，死绑在最顶端！

大红色的绸缎。在晚风中放肆的飘荡着。

跟底下的三千家规形成了惨烈的对比。简直就像是在老古板的脸上画了只乌龟。

这还不算完。

魏无羡顺着山门往里看。

那一排排常年翠绿、清雅脱俗的松柏上。全都在枝头隐秘的地方，系上了红丝带。红绿交映，喜庆得要命。

白玉台阶的尽头，几个蓝家小辈正忙得满头大汗。

蓝景仪和蓝思追一人抱着一捆红色的绸布，在阶梯上跑上跑下。虽然动作极其麻利，但依然恪守着蓝家“不可大声喧哗”的规矩。只能看到他们压低了声音，互相比划着手势指挥。

甚至连旁边石灯笼的柱子上，都贴上了小巧的红双喜字。

魏无羡脑子嗡嗡的。

这可是云深不知处啊！那个古板得能把活人憋出病的云深不知处啊！

哪怕是当年青蘅君娶妻，也没见把规训石给绑上红布的。

这排场，这架势。简直就是把蓝家的百年基业按在地上摩擦，只为了迎合一份极致的热烈。

魏无羡猛地转过头，盯着蓝忘机。

“你……你干的？”魏无羡咽了口唾沫，“叔父没打断你的腿？他老人家看到这规训石上的红布，没气得直接背过气去？”

蓝忘机看着那漫山遍野星星点点的红。

眼底泛起温柔的波澜。

“叔父闭关修养了。”蓝忘机淡淡的抛出一个借口。

闭关？这个时候闭关？

魏无羡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所谓的“闭关”，恐怕是蓝启仁眼不见心不烦的最后妥协。

为了这漫山的红绸。蓝忘机到底是用怎样的实力和不容置疑的决心，压服了蓝家所有的反对声音？

为了你。毁了这三千家规又何妨。

行动比任何语言都来得震撼。

魏无羡鼻尖一酸。心口滚烫滚烫的。

蓝忘机没多解释。他反客为主，牵起魏无羡的手，一步步踏上那铺着隐约红毯的白玉台阶。

两人一路往里走。朝着静室的方向。

一路上，所有的蓝家门生见到他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计。

没人露出鄙夷或者不满的神色。他们恭恭敬敬的站在路边，弯腰行礼。抬起头时，眼神里全是善意和最纯粹的祝福。

这是一种被整个家族彻底接纳的姿态。

魏无羡走得有些发飘。

推开静室的门。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的残阳透进来。

魏无羡刚迈过门槛，视线落在里屋。彻底呆住了。

静室那面常年画着山水墨竹的屏风后头。此刻，静静的挂着两件衣裳。

那是两件华美、如同燃烧的火焰般的红色婚服。

衣服的面料特殊。顺滑如水，透着一层隐秘的云纹流光。

这面料魏无羡太熟了。这是他们之前在兰陵夜游时，在那家绸缎庄里看到的极品红云纱。当时他多看了两眼，随口夸了一句好看。

那布料极难裁剪，寻常裁缝根本做不出来。

魏无羡走过去，伸出手，指尖发着抖，摸上那衣服的绣线。

针脚细密。上面的卷云纹和九瓣莲，是一针一线纯手工缝上去的。甚至还能看到几处细微的、用力过猛导致的线头拉扯痕迹。

不是裁缝做的。

这是蓝忘机亲手缝的。

怪不得。怪不得前段时间下山夜猎，这人每次途经大城镇，都会找借口神秘消失半个时辰。怪不得好几个晚上，他迷迷糊糊醒来，都看到外间有一盏昏黄的烛火亮着。

他一直以为蓝湛在处理宗务。

原来，这个握惯了避尘长剑、杀伐果断的含光君。背着他，一针一线的，在为他们的道侣大典准备这件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嫁衣。

夕阳的余晖照在红色的婚服上，流光溢彩。

刺痛了魏无羡的眼睛。

毫无征兆的。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砸下来。落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魏无羡猛地转过身。

一头扎进蓝忘机的怀里。双手抱住对方结实的腰背。

肩膀剧烈的耸动起来。

他没哭出声。只是把脸深深的埋进那个满是檀香味的颈窝里，拼命的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

这份偏爱，重得他几乎要承受不住。

蓝忘机没有说话。

他抬起双臂，紧紧的、牢牢的将怀里的人箍住。下巴抵在魏无羡的发顶。

任由那滚烫的眼泪打湿了自己胸前雪白的衣襟。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所有的风雨。所有的阴谋。所有的偏见。

都被结结实实的挡在了云深不知处的山门之外。接下来要迎接他们的，将是修真界有史以来，最盛大、最没有遗憾的一场道侣大典。

过了好半晌。

魏无羡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没舍得从那个怀抱里退出来。依旧贴在蓝忘机的胸口。

带着浓浓的鼻音，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含光君。”

魏无羡手指在蓝忘机的后背上抓了两下。

“嫁衣都做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过门啊？”

蓝忘机搂着他的双臂再次收紧。仿佛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窗外的最后一丝余晖落下，整个云深不知处的红灯笼在同一时间亮起。

蓝忘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像是一口沉稳的古钟，敲响了最不可撼动的承诺。

“明朝吉时。”蓝忘机吻了吻他的发丝。

“天下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