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城的夜风带着点奢靡的脂粉味。街上挂满了灯笼。
望月楼客栈的大堂里吵吵嚷嚷,全是从各地赶来参加清谈会的修士。魏无羡双手插在袖子里,靠着柜台打了个哈欠。
“掌柜的,真没别的房了?”他拿胳膊肘碰了碰木台面。
掌柜满脸堆着笑,腰弯成个虾米:“哎哟这位公子,真对不住。这几天清谈会,客房早就订空了。眼下就剩顶楼那间天字一号房。不过这价钱嘛……”
蓝忘机站在魏无羡身侧,没说话,从袖口里摸出一锭金子,放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掌柜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拿。
“慢着!”
大门外边闯进来三四个人。领头的是个穿金星雪浪袍子的修士,不过那金线绣得有些粗糙,一看就是依附金家的小门派。
这人走得趾高气扬,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哐哐响。“这间天字号房我们要了。”他下巴抬得老高,斜眼瞅着柜台上的金子,“我们可是金宗主的贵客,耽误了我们休息,你们这破店就别开了。”
魏无羡翻了个白眼。
这年头,怎么走哪都能碰见这种急着送人头的炮灰。搞什么鬼,住个店还得抢。
他没骨头似的往蓝忘机身上一靠。拖长了声音。
“二哥哥——”魏无羡撇着嘴,“他们抢咱们的房。我今晚要是睡不好,明天可走不动路。”
那几个修士听见这动静,皱着眉看过来。“哪来的散修,别给脸不——”
话没说完,卡在喉咙里。
蓝忘机偏过头。
浅琉璃色的眼珠子微微一动,视线落在那几个人身上。没拔剑。甚至没动用半分灵力。
就这么看了一眼。
大堂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领头的修士张着嘴,腮帮子哆嗦了两下,硬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他腿肚子直打转,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眼睛都糊住了。他想拔剑,手却像黏在剑柄上,一根手指头都掰不开。
太吓人了。
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头?
“走、走……”领头的人结巴着,连滚带爬的退出客栈门槛。身后几个跟班撞在一起,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跑了。
魏无羡扑哧笑出声,伸手拿过掌柜递来的木牌。
“走咯,上楼。”
天字一号房确实宽敞。屋子里点着安神香,桌上摆着八宝鸭和桂花糕。
魏无羡吃饱喝足,把盘子往旁边一推。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沓黄纸,铺在桌面上。又摸出一块朱砂。
蓝忘机走过去,极其自然挽起雪白的袖口。修长的手指捏住墨锭,在砚台里慢慢的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魏无羡托着下巴瞅他。
修真界独一份的待遇。含光君给人研墨。这要是让蓝老头看见,估计得气掉半把胡子。
笔尖蘸满朱砂。魏无羡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手腕一沉,笔走龙蛇。
一张张极其复杂的改良版破阴符在黄纸上成型。比起当年在乱葬岗随手画的那些,现在的符纹更加精细,每一道转折都透着压制邪祟的死气。
画完最后一张,他把笔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魏无羡眼珠一转,捏着那支还沾着一点朱砂的笔,凑到蓝忘机身边。
“含光君。”
他拉过蓝忘机的一只手,笔尖在那白皙的手背上画了一道红痕。
“做个记号。你是我的人了。”魏无羡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坏劲儿。
蓝忘机垂下眼,看着手背上那一抹鲜艳的红。眼睫毛颤了一下。
下一秒。
蓝忘机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刚好卡死,让人抽不出来。顺势一拽。
魏无羡撞进一个带着檀香气的怀抱。
还没等他念叨出声,蓝忘机低头吻了下来。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唇瓣贴合。
呼吸交错在一起。蓝忘机的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指腹压着发根,吻得很深。魏无羡鼻腔里哼了一声,手里的毛笔掉在地毯上,滚出老远。屋子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上升。
一吻结束。
魏无羡喘着气,胸口起伏。他伸手推了推蓝忘机的肩膀,眼尾泛着一圈红。
“停停停。”他把桌上的符纸胡乱扫进怀里,转身推开窗户,“干活干活。正事要紧,干完活回来再折腾。”
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两人化作两道极其隐秘的影子,翻出窗外。踩着兰陵城寂静的屋顶瓦片,没发出半点声响。
魏无羡手里托着寻阴盘。上面的指针滴溜溜转得飞快。
“这帮孙子,阵法画得丑就算了,埋的位置也这么没品。”魏无羡在风中吐槽,“城东古井,走。”
两人落在一条死胡同里。
一口枯井前,站着两个穿着黑衣的暗桩。正警惕的四下张望。
还没等这两人反应过来,一道蓝色的剑气贴着地面扫过去。两个暗桩一声没吭,直接软倒在地,晕死过去。
魏无羡走上前,一巴掌拍在枯井沿上。
黄色的符纸贴住砖石,发出一阵刺目的蓝光。井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种东西碎裂了。
“搞定一个。下一个,城西破庙。”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
从城东古井到城西破庙,再到城南勾栏院后头的臭水沟。两人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飓风,刮过兰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遇到暗桩,蓝忘机甚至连避尘都没出鞘,直接拿剑柄砸断对方的脖颈骨,或者用剑气封住穴道。魏无羡跟在后头贴符,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任何停滞。这种前世今生并肩作战刻在骨子里的默契,根本不需要言语交流。
反派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在祖师爷眼里,全是漏风的筛子。
丑时。
一家打铁铺的后院。
魏无羡蹲在地上,看着那最后一块刻着阵纹的石砖。他撇撇嘴,用随便的剑鞘在上面用力一划。
咔嚓。阵纹彻底毁了。
十八个子阵,一个没留。
与此同时。
金鳞台地下一间密不透风的石室里。
供桌上摆着十八盏幽绿色的魂灯。负责看守主阵的邪修长老正盘腿闭目。
突然,一阵阴风扫过。
噗。噗。噗。
十八盏魂灯,在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里,接连熄灭。绿光散去,石室里陷入一片黑暗。
长老猛地睁开眼,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他捂着胸口,浑身哆嗦,指甲在石砖上挠出刺耳的声音。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在黑暗中尖叫,声音像是破了洞的风箱。
“老夫布下的连环阴阵,谁能在不到一个时辰里全破了?!谁干的?!”
极度的恐慌抓住了他。长老连嘴角的血都顾不上擦,连滚带爬的冲出石室,去找幕后的人汇报。
城内。
魏无羡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收工。”
蓝忘机递过一张干净的帕子。
魏无羡一边擦手,一边看着金鳞台的方向。隐患除干净了。明天,就该堂堂正正的踏上那金光闪闪的台阶,会一会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缩头乌龟了。
客栈。天字一号房。
木桶里的热水散发着白气。洗去了一身尘土。
魏无羡裹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直接扑进柔软的床铺里。
“蓝湛,我困了。”他卷着被子,声音有点含糊。
蓝忘机走到桌前。
轻轻吹灭了蜡烛。
屋子里暗下来。蓝忘机走到床边,修长的手指挑开床幔。
寂静的夜里,布料摩擦的声音异常清晰。一件外袍滑落在地毯上。
床帐落了下来。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鼻音的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