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魔临凡生·其三

青溪镇的风，迟来一步扫尽血腥。

破败的竹篱小院狼藉一片。

青石裂碎，落英成灰，满地未干的血渍渗入泥土，腥气沉沉。

数十名仙门修士横七竖八瘫在镇外山道。

无人身死。

却无人幸免。

丹田塌陷，灵根崩碎，百年乃至千年道行一朝散尽。

曾经御剑凌云、执掌法度的正道修士，此刻手脚无力，灵力空空，与凡尘废人别无二致。

剧痛蛰伏骨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碎脉之痛。

更磨人的，是深入神魂的惊惧与茫然。

他们修行半生，以正道自居，以诛魔为天职。

到头来，被一尊白衣魔主随手废去道途。

连对方半分真实实力都没能逼出。

执法长老趴在乱石之间，半边身子麻痹僵硬。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勉强侧头，望着青溪镇深处朦胧的山雾。

方才那道怀抱稚子、魔气滔天的白衣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可那股碾压三界、凌驾天道规则之上的压迫感，依旧死死覆在他神魂之中，挥之不去。

千年修道，他第一次清晰认知。

他们所谓的正道威严、仙门法度、天道公允。

在绝对的力量与极致的执念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名年轻修士艰难撑起上半身，指尖颤抖摸索着空空如也的丹田。

那里曾经充盈澄澈仙元，是他半生苦修的根基。

此刻一片死寂，空空荡荡，只剩碎裂道基残留的钝痛。

他嗓音发哑，喃喃自语。

眼底的意气风发、修道热忱，彻底熄灭。

数十年寒窗苦修，一朝清零。

只为执行一道宗门敕令。

只为诛杀一个无辜稚子。

旁边另一名修士气息微弱，低声苦笑。

无人应答。

山道之上，只剩此起彼伏的喘息与痛哼。

错与不错，从前由宗门定论，由天道裁决。

可今日这一场惨败，这一身废道之痛，无声推翻了所有既定的罪名。

若江叙白真是祸世逆贼，邪魔源头。

那拼死镇压煞劫、护三界安稳三年的人是谁。

若天道定论真的公允无私。

为何舍命护道之人身死名裂，凉薄盲从之徒尽数废道。

人心方寸，天道苍茫。

这一刻，所有瘫倒在地的修士，心底第一次生出动摇。

根深蒂固的正道认知，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执法长老闭了闭眼，喉间腥甜翻涌。

他压下伤势，撑起最后一丝残存的仙识，颤巍巍捏碎传讯玉符。

玉符碎裂的瞬间，一道血色流光刺破凡尘天际，直奔凌霄云台。

无多余文字。

只有三句极简报讯，字字沉重，砸向整个仙门高层。

【青溪镇缉罪失利。】

【全员道基被废，无一人幸免。】

【现世白衣魔主，战力倾覆认知，可逆天道。】

血色传讯划破云海，穿透层层仙障，轰然砸落凌霄大殿玉案之上。

云台之上，仙宗云会尚未散去。

各派宗主、长老、尊者端坐高位，依旧沉浸在定罪落幕、法度昭彰的安稳之中。

殿内仙乐袅袅，灵光缭绕。

众人闲谈风生，言语间皆是尘埃落定的松弛。

人人笃定，此番定论公允无错。

人人心安，从此四海太平无虞。

高位宗主端坐玉座，神色平和，微微颔首。

话音未落。

血色玉符轰然炸裂在殿前玉阶。

猩红流光炸开的一瞬，整座凌霄大殿的祥和灵气瞬间冻结。

所有闲谈声、赞誉声、论道声，戛然而止。

满堂仙门高层，神色齐齐剧变。

宗主抬手猛地按住震颤的玉案，眼底平和尽数褪去，骤然沉冷。

他低声重复一句，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

此次外派青溪镇的修士，皆是各宗精选的执法精锐。

带队长老更是千年修为的老牌修士，实战经验丰厚，阵法精通。

区区凡尘小镇，诛杀一个无灵根、无修为的凡人稚子。

怎么可能全员溃败，尽数废道。

一名宗门长老蹙眉出声，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冷硬。

另有尊者沉声附和。

众人下意识推脱归因。

他们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天道初宁的三界，会骤然冒出一尊可逆天道的魔主。

更不愿相信，他们堂堂正统仙门，精锐尽出，会折戟凡尘，惨败于无形。

直到第二道、第三道、数十道细碎传讯接连破空而来。

皆是残存修士拼死寄出的残讯。

字字泣血，句句惊悚。

【非阵法所困，非凡俗所制，是人为碾压。】

【魔主白衣，气息极熟，弃仙入道，道基完整，仙魔同体。】

【其人为……昔日殉道仙种，苏御。】

最后四字，砸落大殿。

满堂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端坐高位的宗主长老，瞬间僵在原地。

眼底的笃定、从容、轻蔑，尽数碎裂。

苏御。

三年前断魂崖以身殉道、平定煞劫的苍生功臣。

仙门百年难遇的正道道种。

被全三界称颂、被万民感念、被宗门寄予无上厚望的少年修士。

弃仙。

入魔。

倾覆执法全场。

废尽正道精锐。

谁也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一名白发宗主猛地起身，声线紧绷。

他沉声开口，语气冰冷刺骨。

到了此刻，他们依旧不愿自省。

依旧不愿承认半分过错。

依旧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早已魂飞魄散、无力辩驳的江叙白。

是他的错。

是他执念太深。

是他情爱误人。

是他死后作祟，祸乱苍生。

从来不是仙门凉薄，不是世人愚昧，不是定论偏颇。

沈明决立在殿末，一身残伤未愈，道基碎裂的隐痛时时钻心。

他全程沉默听着满堂颠倒黑白的言论，心底最后一点对宗门的敬畏，彻底熄灭。

他亲眼见过荒山殉道的真相。

亲眼见过江叙白三年孤苦，夜夜碎魂。

亲眼见过苏御看着挚爱湮灭、道心寸寸崩塌的绝望。

最无辜的两个人。

一个身死污名。

一个堕魔背罪。

而这群坐享太平的上位者，永远只会推诿罪责，粉饰自身。

苏景珩立在长老队列之中，满头白发在满堂仙光里格外刺目。

他闭着眼，心口阵阵发闷。

早知如此。

早知宗门凉薄至此，是非不分至此。

当初他哪怕逆天叛门，也要护住两个孩子的清白。

楚云岫垂立一侧，眼底恬淡彻底清零，只剩一片寒凉荒芜。

因果循环，从来不是天道既定。

是人亲手造业，亲手结恶果。

仙门今日所有危机，所有魔乱，所有动荡。

皆是自身愚昧凉薄，亲手催生。

林月禾指尖微颤，断裂的医根阵阵刺痛。

她看着满堂义正辞美、颠倒黑白的仙门众人，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们享受江叙白舍命换来的太平。

踩着他的尸骨定罪。

毁了他的名声，杀他的血亲，逼疯唯一念他之人。

最后还要将所有祸乱，尽数扣在他头上。

世间最丑陋的人心，尽数聚于这座凌霄云台。

宗主肃然转身，立于高台之上，声震整座大殿，字字冰冷，颁布新的法旨。

一句令下，仙门杀机顿起。

满堂长老齐齐拱手应声。

杀伐之声震彻云台，浩荡千里。

沈明决猛地抬眼，出声辩驳。

宗主冷眼扫来，威严迫人。

一句宣判，直接禁足。

不问对错，只论尊卑。

只许宗门定罪，不许旁人辩驳。

沈明决喉间腥甜翻涌，满身无力，沉沉闭眸。

半生执法，守遍公理。

最后守不住半点人心公道。

何其可笑。

林月禾上前一步，声音清亮，不惧高位威压。

高位宗主眼神愈发冰冷。

威压压落，无人再敢出声辩驳。

强权之下，真相缄口。

楚云岫轻轻抬手，按住欲再言的林月禾，微微摇头。

无用的。

此刻的仙门，早已被颜面、法度、偏见裹挟。

他们不需要真相。

不需要公道。

只需要一个可以平定动荡、维护威严的罪人。

从前是江叙白。

如今是苏御。

宗主抬手，指尖凝出金色法印，高悬大殿上空。

三界围剿令，正式成型。

法印流光万丈，穿透云海，传遍五湖四海、千山万壑、所有隐世仙宗与修行秘境。

【三界通缉：堕魔苏御。】

【罪状：叛道入魔，庇护逆孽，废戮正道。】

【赏格：诛魔成功者，赐天道功德，晋仙门尊位，享百世仙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无数蛰伏深山的老怪、游离三界的散修、各宗精锐弟子，尽数躁动。

仙魔大战的暗流，瞬间席卷整个修行界。

凌霄大殿之内，宗主目光沉沉望向远方山峦。

命令层层下达，传遍各宗各派。

仙门高速运转起来。

千年未动的精锐战部悉数苏醒，尘封的诛魔战甲重见天日，上古仙剑陆续解封。

整座仙山，杀气弥漫，战意滔天。

人人摩拳擦掌，欲诛魔立功，欲重振正道威名。

无人反思起因。

无人追问对错。

无人记得，这场魔乱，本是仙门自取。

……

远山雾色深处。

层峦叠嶂，云海浮沉。

远离凡尘，远离仙山，一处无人知晓的幽静山谷。

谷中草木葱茏，灵气温润，与世隔绝。

是江叙白当年偶然寻得的静地。

他从前偶尔会来此处静坐疗伤，躲避天道反噬，独享片刻安稳。

山谷无煞气，无仙踪，无纷争。

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卸下所有隐忍、不必负重前行的净土。

苏御踏着薄雾，缓步走入山谷。

怀中稳稳抱着昏迷不醒的江叙安。

少年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如纸，肩头与后背的重伤被魔气稳住，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却依旧深陷昏迷。

小脸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得让人心疼。

苏御脚步极轻，踏过青草地，避开细碎枝桠。

生怕一丝动静，惊扰怀中少年。

山谷深处有一间简陋竹屋。

是江叙白当年亲手搭建。

竹屋朴素干净，竹窗竹桌，一尘不染。

三年荒芜，依旧完好无损。

苏御抬手，魔气轻拂。

推开虚掩的竹门。

屋内空气清浅，隐隐残留着一丝极淡、早已快要消散的清冷气息。

是江叙白的气息。

淡得几乎无法捕捉。

却足以让苏御浑身紧绷的心神，瞬间溃不成军。

他抱着江叙安，缓步走入屋内。

将少年轻轻放在铺着干净蒲草的竹榻上。

动作温柔至极，每一个分寸，都拿捏得极致稳妥。

安置好少年，他抬手凝出一层薄薄的魔气结界。

笼罩整间竹屋。

隔绝外界灵气、煞气、风声、所有窥探与杀机。

结界之内，安稳无扰。

可以护住少年伤势，让他安心休养。

做完这一切，苏御缓缓后退一步。

立在竹屋中央。

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所有陈设。

竹桌，竹椅，竹帘，简单茶具。

样样朴素，样样干净。

是那个人清冷孤淡、无欲无求的一生。

桌角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粗瓷茶盏。

杯沿略有磨损，是常年使用的痕迹。

苏御指尖轻轻抚过杯沿。

微凉触感传入指尖。

恍惚间，像是触到了从前无数个深夜。

无数个他陪江叙白静坐荒山、煮茶沉默的夜晚。

那时天未塌，人未亡，执念未碎。

那时他还不知所有真相，那人还在默默隐忍，默默守护。

明明近在咫尺的温柔。

如今天人永隔，再也触碰不得。

苏御垂落指尖，眼底黑雾沉沉翻涌。

三界围剿令传遍四海的讯息，早已落入他的识海。

字字罪状，句句通缉。

叛道入魔。

庇护逆孽。

废戮正道。

多么冠冕堂皇的定罪。

他们永远不会写。

仙门妄断忠良。

世人屠戮无辜。

天道凉薄寡情。

他们只会将受害者，再度定为祸首。

只会将被逼堕魔之人，定为三界公敌。

苏御抬眼，望向竹窗外悠悠云海。

眼底无怒，无躁，无癫狂。

只剩一片死寂的凉。

围剿。

擒杀。

仙门浩荡，正道云集。

很好。

他本就打算亲上凌霄，清算所有罪责。

如今他们主动来寻。

省了他千里奔赴的功夫。

苏御侧身，坐在竹榻边的竹凳上。

安静守着昏迷的江叙安。

少年眉头微蹙，哪怕深度昏迷，身体依旧残留着重伤的痛楚，指尖偶尔轻轻蜷缩，带着孩童本能的怯懦。

苏御垂眸看着他。

这是江叙白留在世间唯一的牵挂。

是他拼尽一生温柔、倾尽所有安稳护住的小小人间。

仙门要斩尽他的血亲。

要彻底抹去他在这世间活过的所有痕迹。

要让他千古污名，无人申辩，无人惦念，无人归祭。

不可能。

从今往后。

有他在一日。

便无人可伤江叙安分毫。

无人可再辱江叙白半分名声。

无人可再定他半分莫须有的罪责。

仙门想战。

他便陪战。

三界想诛魔。

他便做这永世魔主。

以魔身，逆天道。

以杀业，正人心。

以余生，护他清白。

山谷风轻云静。

竹屋内外，一静一动，两极对立。

屋内是极致温柔的守护。

屋外是即将倾覆三界的滔天暗流。

沉睡的少年不知风雨将至。

静坐的魔主，已然静待四海兵戈来临。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