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屹回到学校的那天,是六月初的一个下午。
阳光很好,梧桐大道上,叶子绿得发亮。他慢慢地走着,像是要把这条路,从头到尾,都看一遍。
他很久没有回来了。
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这条路上,梧桐叶落下来的样子。
他走到老梧桐树下,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片浓密的绿荫。
他想,他最后一次,和大家一起站在这里,是拍那张六人合影的时候。
照片里,他站在梁知夏身边,微微侧着头,看着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是他们唯一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完整的合照。
"江屹?"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屹转过身,看到温予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一摞书,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回来了?"温予茉快步走过来,"你不是住院了吗?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江屹扯了扯嘴角,"医生让回来休养,定期复查就行。"
"那就好。"温予茉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心疼地看着他,"你瘦了好多。"
"嗯。"江屹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想了想,又开口:"予茉,知夏她……还好吗?"
温予茉愣了一下,随即轻声说:"她还好。就是……苏念走了,她一直很难过。最近在忙毕业的事,还有……苏念留下的一些东西。"
"嗯。"江屹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你要去找她吗?"温予茉问。
"嗯。"江屹说,"我想,见她一面。"
"她在图书馆。"温予茉说,"这几天,她都泡在图书馆里。"
"好。"江屹点点头,"谢谢你。"
温予茉看着他,看着他清瘦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得近乎坦然的疲惫,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总觉得,江屹这次回来,有些不一样了。
他身上的那些尖刺,好像,都不见了。
"江屹,"温予茉轻声说,"你……要好好的。"
"嗯。"江屹点点头,"我会的。"
他转身,慢慢地,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温予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越来越重。
图书馆里,人不多。
梁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将她安静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江屹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门边,望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好好地,记在心里。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梁知夏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江屹?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江屹的声音很淡,"听说你最近,都泡在图书馆里。"
"嗯。"梁知夏垂下眼,"在整理苏念留下的东西。"
"辛苦了。"江屹说。
梁知夏没有接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许久。
"知夏。"江屹先开了口。
"嗯?"
"对不起。"
梁知夏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这些年,"江屹的声音很轻,"我老跟你作对,老跟你抬杠,老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我知道,你一直很困惑,为什么我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我……一直没告诉你。"
梁知夏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得近乎坦诚的神色,心忽然沉了一下。
"江屹……"
"我生病了。"江屹打断她,声音很轻,"很久了。"
"我得的病……治不好了。"
"医生说,我大概,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梁知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颤抖:"你说什么?"
"我……"江屹看着她,眼神平静,"我活不了多久了。"
"你胡说什么?"梁知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尖锐,"你好好地,怎么会治不好?你不是说,你只是肠胃炎吗?你不是说,你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吗?"
"我骗你的。"江屹的声音很轻,"我得的,不是肠胃炎。"
"我得的,是治不好的病。"
"这些年,我一直在骗你。"
"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活不长了。"
"我不想让你,为我难过。"
梁知夏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想起这些年的每一次。
他忽冷忽热的态度,他莫名其妙的疏远,他一次次推开她,又一次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摆平所有麻烦。
她想起那次,她求职遇刁难,莫名其妙就被化解了。她一直想不通,是谁在帮她。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是他。
一直都是他。
"你……"梁知夏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又能怎么样呢?"江屹看着她,眼神温柔,"早说,你也帮不了我。早说,只会让你,更早地,为我难过。"
"你混蛋!"梁知夏哭着骂他,"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不告诉我?你凭什么……让我连你快要死了,都不知道?"
"对不起。"江屹的声音沙哑,"对不起,知夏。"
"我……不想让你难过。"
"我想,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会跟你抬杠、会气你、会让你咬牙切齿的江屹。"
"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一点一点地,死去。"
梁知夏站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清瘦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得近乎坦然的温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江屹……"她哽咽着说,"你……你就不能……再撑一撑吗……"
"我想撑。"江屹的声音很轻,"我想,看着你毕业,看着你工作,看着你……遇到一个,比我好的人。"
"可我撑不动了。"
"我累了。"
梁知夏的哭声,哽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他,看着他说"我累了"的样子,忽然发现,这个从来都锋芒毕露、桀骜张扬的少年,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尖刺,全部收了起来。
他的伪装,全部卸下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面前,像一只收起爪牙的困兽,疲惫地、坦然地,等着终点的到来。
"知夏,"江屹看着她,声音温柔,"这些年,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看着我,一直担心我,一直……没有放弃我。"
"我这个人,嘴硬,脾气差,还老惹你生气。"
"可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梁知夏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忽然,很想上前,抱住他。
她也确实,那么做了。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他。
江屹愣了一下,随即,也缓缓抬起手,轻轻抱住她。
图书馆里,阳光安静地洒进来。
两个人,抱在一起,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温度。
"江屹……"梁知夏埋在他肩窝里,声音带着哭腔,"你答应我……别放弃……你再撑一撑……好不好……"
江屹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知夏……我答应你,在我还能撑的日子里,我会好好地,陪着你。"
"可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不要难过。"
"你要记得……你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
梁知夏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阳光,安静地洒在两个人身上。
那个卸下一身尖刺、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少年,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终于,说出了那些,他藏了一辈子的话。
也终于,抱住了那个,他喜欢了一辈子的人。1
好甜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