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的鸿沟

十一月的风越来越凉，梧桐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

大三上学期过半，毕业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校园里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抱着考研资料的、拎着实习简历的、赶着去宣讲会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焦灼的、被现实追赶的神色。

陆望舒和温予茉之间，那道关于“未来”的裂缝，正在一点点变宽。

陆望舒的家在南方一座小城，坐高铁要五个多小时，转一趟车，再坐四十分钟的大巴，才能到他家门口。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毕业回家，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守在身边。

家里的电话越来越频繁。

“望舒啊，你王叔叔家的儿子，今年考了咱们这边的公务员，工作稳定，待遇也好。你要不要也回来试试？”母亲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你爸最近血压又高了，你不在家，我一个人照顾他，有时候真的忙不过来。”

陆望舒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妈，我知道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我会考虑的。”

挂了电话，他靠在阳台栏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当然想回去。父母养他这么大，他不能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可他一想到温予茉，想到她说过想留在这座城市，想到她在这里的朋友、习惯、想做的事，心里就泛起一阵难言的沉重。

他放不下父母，也放不下她。

可这两样，偏偏隔着一千多公里。

温予茉同样被这个问题困扰着。

她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就业面看着广，实则竞争激烈。身边同学陆陆续续开始投实习简历，有人报了考研班，有人忙着考教师资格证。她坐在宿舍书桌前，一条一条地刷着招聘信息，看了半天，又默默关掉了页面。

那些岗位，大多在外地。

她不想离开这座城市。这座城市里有她熟悉的一切，有她舍不得的人，有她逐渐习惯的生活。可她也清楚，留在这里，意味着更大的竞争、更小的机会、更不确定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陆望舒可能要回去。

如果他回去了，她留在这里，他们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两座完全不同的城市，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不敢想，那样的感情，还能撑多久。

那天傍晚，两人约在操场的看台上见面。

天已经黑了，月光很淡，晚风微凉，吹得人缩了缩脖子。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敲在塑胶跑道上。

两人并肩坐着，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陆望舒先开了口。

“予茉，我爸妈今天又打电话了。”他的声音有些闷，“他们希望我年底就回去试试那边的岗位。”

温予茉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很久。

“那……你怎么想？”她轻声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听到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陆望舒垂下头，语气带着疲惫，“我想回去照顾他们，可我舍不得你。我放不下这里，也放不下你。”

温予茉的眼眶，微微发热。

“望舒……”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也放不下你。可我在这里读了三年书，朋友、习惯、想做的事都在这里。我不想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也不想让你为难。”

“我知道。”陆望舒侧过头，看着她，眼底满是无奈，“我不是在逼你跟我走，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温予茉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晚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一句“舍不得”就能解开的。现实的重量，远比感情沉重。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不是一句“我爱你”就能缩短的。

“予茉，”陆望舒忽然开口，声音认真了几分，“你有没有想过……跟我回去？我老家那边虽然小，可是生活压力小，房价也低，我们可以……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温予茉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望舒，我……”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我爸妈也希望我留在这边。而且我学的专业，在那边……可能不太好找工作。”

陆望舒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知道，她不是在拒绝他，她是在说一个事实。可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我知道。”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是我太着急了。”

“不是你的问题。”温予茉急忙解释，“是我们……都有各自放不下的东西。”

“嗯。”陆望舒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操场上的跑步声渐渐少了，晚风越来越凉，吹得人手脚冰凉。

过了很久，温予茉才轻轻开口：“望舒，我们先不想这个了，好不好？还有一年多才毕业，也许到时候，会有办法的。”

“好。”陆望舒点点头，声音很轻，“先不想了。”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问题不会因为“不想”就消失。它会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中间，随着毕业的临近，越扎越深。

那晚，两人从操场走回宿舍，一路沉默。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陆望舒停下脚步，看着温予茉，轻声说：“予茉，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想办法的。你别担心。”

温予茉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望舒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孤单单的。

温予茉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快步走上楼，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望着窗外，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陆望舒说的“想办法”，可能只是安慰她的话。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两座完全不同的城市，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哪有那么容易“想办法”。

可她不敢戳破。

她只能假装相信，假装还有希望，假装这道鸿沟，总有一天会被填平。

另一栋宿舍楼里，陆望舒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各种方案——异地恋、考研到同一座城市、考公、找远程工作……

他一条一条地写，又一条一条地划掉。

每一个方案，都有无法回避的问题。每一个方案，都意味着有人要妥协，有人要牺牲。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第一次觉得，“爱”这个字，在现实面前，竟然这么无力。

窗外，月光很淡，秋风很凉。

两栋宿舍楼之间，隔着一整片校园，也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越来越宽的鸿沟。

有人在鸿沟的这一头，有人在鸿沟的那一头。

他们都在努力伸手，想要握住对方。

可那道鸿沟，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