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归来后,天气莫名闷热起来。
已是深秋,本不该这样燥热。空气里浮着黏腻的水汽,像是憋着一场迟迟不落的大雨。梧桐叶蔫蔫地垂在枝头,蝉鸣早已歇了,只有不知名的虫声,在夜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苏念的身体,比从前更差了。
夜里咳嗽越来越凶,她总得躲进卫生间,捂着嘴,把声音压到最低。腥甜的味道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每一次都要用冷水冲很久,才能把手洗干净。她开始走几步路就气喘,坐在教室里会莫名地眼前发黑,胸口那阵钝痛,从偶尔发作,变成了几乎日夜不离。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这个认知,像一片落在心头的薄雪,安静地、确定地降临了。没有恐慌,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过多的不甘。她只是静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这些年,她一直活在苏屿用命换来的这具躯壳里,替他活着,替自己赎罪。她以为这份罪,要用余生去偿;她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够隐忍,就能让所有人过得安稳。
可现在,她的身体告诉她——她撑不到那一天了。
这晚,月色很好。
宿舍熄灯后,苏念没有睡着。她躺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阳台的门,沿着楼梯,一路走到了校园东侧的那片河畔。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安静地流淌着,像一匹被揉碎的白绸。晚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沁骨的气息,拂过她的衣摆。
苏念站在河岸边,静静地望着那条河。
没有恐惧,没有逃避。
她只是站着,像在看一位阔别多年的故人。
就是这样的河水。
很多年前,苏屿就是沉进了这样一条河里,再也没能上来。
她活下来了,活成了他,活到今天,活到连自己的身体,也快要撑不住了。
苏念轻轻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孤单单地落在地上。
她想起苏屿活着时,牵着她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模样;想起他蹲在河边教她打水漂的模样;想起他把洗干净的野果子塞到她手里,笑着说“哥会一直护着你的”模样。
她想起他沉进水里,最后将她又推上岸时,那只用力到颤抖的手。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苏念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它滑过脸颊,坠进河面,漾开一圈极轻极轻的涟漪。
“哥……”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我好像……快要见到你了。”
“我撑了很久了。真的很久了。”
“我想,我可以来找你了。”
她望着那条河,眼底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这些年,她活在愧疚里,活成苏屿的样子,用他的方式活着,替他看这个世界。她想,这样应该够了。她把温予茉、梁知夏护在羽翼下,看着她们好好的,看着她们有人爱、有人疼。她想,这样她也算,把苏屿的承诺,替他履行完了。
她唯一放不下的,是傅时逾。
那个温润的少年,那双总是落在她身上的眼睛,那些她一次次推开、又一次次心软的心意。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应他,不能给他任何承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多看他几眼,把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一遍遍地,在心底念给他听。
“对不起。”她对着夜色,轻声说,“我不能喜欢你。”
“可我也……没法不喜欢你。”
夜风掠过河面,掀起细碎的水声。
苏念站了很久,久到脚下的土地都被露水浸湿。她像是要把这条河看够,把这一生的遗憾,都留在这一夜。
她心里清楚,今晚之后,她不能再这样站着看河了。
她要撑住。
撑到所有人都过得好好的,撑到她可以安心地、不拖累任何人地,退场。
她转身,慢慢走回宿舍楼的方向。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孤单单地落在地上,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静的坚定。
她不知道的是,河畔不远处的树影下,一道身影一直站着。
傅时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他夜里睡不着,走出宿舍透气,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独自走向河畔。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久久伫立在河边。
他看见她抬手,像是擦了一下什么。
他看见她对着河面,说了很久的话。
他听不清她说什么,却看见她转回身的那一刻,眼底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到近乎荒芜的神色。
傅时逾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他喜欢的少年,正站在一条他自己也望不到底的深渊边缘。
而他能做的,只有隔着这段距离,远远地看着她,连上前一步,都怕惊扰她。
夜色沉沉,月光清冷。
河畔的两个人,隔着一段无声的距离。
一个在诀别,一个在守望。
谁都没有开口,谁都不知道,这场无声的告别,正悄悄埋下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结局。
苏念回到宿舍,躺回床上,闭着眼,一夜无眠。
窗外,月光慢慢西沉,夜色愈发深沉。
她攥紧了被角,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再撑一会儿。”
“撑到他们都好好的,我就……可以放心了。”
河面重归寂静,只有水声,在深夜里,一遍遍地,流淌着。2
好甜的小心心,戳中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