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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场上的挣扎

屿风沉

七月中旬,院系篮球赛决赛。

文学院对阵经管学院,争夺年度冠军。体育馆里座无虚席,看台上乌泱泱地挤满了人,加油声、呐喊声、哨子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江屹是这场比赛的首发。

他其实不该上场,从昨晚开始,他就发起了低烧,胸口闷闷地疼着,浑身乏力,连走路都带着一种虚浮感。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根本撑不住一场高强度的比赛。

可他必须上场。

这是院系的决赛。他是队里的主力,他的突破和防守,是文学院取胜的关键。教练信任他,队友依赖他,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自己不行。

更重要的是——他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目光准确地落在三个熟悉的身影上。

温予茉坐在前排,正紧张地看着场上。梁知夏坐在她旁边,神情冷静,目光却一直追着球场。苏念坐在更后面,低着头,像是没什么兴趣,却也没有离开。

她们都在他不能让她们失望。

"江屹,准备好了吗?"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闷痛压下去,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江屹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骤然爆发出全部的能量。

他跑位、突破、防守、抢断,动作凌厉果决,几乎是无懈可击。第一节结束,他独得十二分,文学院领先八分,看台上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顶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分钟,他都在和自己的身体搏斗。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快到他几乎能听见它擂鼓一样的声音。胸口的闷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地撕扯着他的胸腔。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的光线开始微微发晃,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他咬着牙,把那些不适,全部压下去,不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第二节,他又上了场。

这一次,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突破不再犀利,防守的脚步开始跟不上,几次出现失误。看台上的欢呼声渐渐变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江屹怎么了?"

"是不是累了?"

教练在场边皱着眉,几次想把他换下来,可江屹每次下场休息时,都摇头,示意自己还能打。

第三节,他再次上场。

他已经明显不对劲了。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角的冷汗不停地往下淌。他的脚步开始虚浮,运球时手都在发抖,可他还是咬着牙,一次次地冲进禁区,一次次地摔倒,又爬起来。

看台上,梁知夏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盯着场上的江屹,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看着他虚浮的脚步,看着他每一次起身时,都要用力攥一下膝盖才能站稳的样子。

她忽然很后悔,刚才没有拦住他。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下来,可她知道,她喊了也没用。他这个人,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四节,比赛进入白热化。

文学院领先三分,可江屹的体力已经彻底透支。他站在场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场上的声音。

又一次攻防转换,他接到队友的传球,运了两步,起跳,投篮。

球在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

得分。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可江屹没有听到。

他落地的瞬间,眼前骤然一黑,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江屹!"教练的声音变了调。

"江屹!"队友们冲了过来。

看台上,梁知夏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温予茉也惊得站了起来,捂住嘴,眼眶一下子红了。苏念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场上那个倒下的身影,指尖微微发颤。

江屹倒在球场上,意识模糊,眼前是一片旋转的黑暗。他能感觉到队友们围上来,有人在喊他,有人在掐他的人中,有人在喊"快叫校医"。

他努力想要睁开眼,想要告诉他们"我没事,我能行",可他的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

"江屹!江屹!你醒醒!"教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黑暗,彻底将他吞没。

等江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

他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输液泵的轻微声响。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慢慢回忆起发生了什么。

他倒在球场上了。

他让所有人担心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病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梁知夏。

她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他醒了,眼底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江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你晕倒了,我跟着救护车来的。"梁知夏说,"医生说你是过度劳累,加上低血糖,让你住院观察一天。"

"哦。"江屹别过头,看着窗外,"我没事,让他们别担心。"

"所有人都很担心。"梁知夏的语气带着一丝少有的严肃,"你知不知道,你倒在球场上的时候,温予茉都吓哭了。"

江屹没有说话。

"江屹。"梁知夏看着他,语气认真,"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

江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就是最近太累了,没休息好。"

梁知夏看着他,没有拆穿他的谎话。

她心里清楚,他说的不是实话。一个只是"没休息好"的人,不会在球场上晕倒,不会脸色白得吓人,不会让医生反复检查,只说"过度劳累,低血糖"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追问。

她只能选择相信他,然后,更仔细地看着他,守着他不让他再这样透支自己。

"那你好好休息。"梁知夏站起身,"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江屹说,"你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我给你买碗粥。"梁知夏没有理会他的拒绝,"你躺着,别乱动。"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江屹躺在病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他不知道,梁知夏还能信他多久。

他只知道,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暴露他的秘密。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轻轻闭上眼。

这一晚,校医院的灯亮了一夜。

江屹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夜无眠。

梁知夏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靠着墙,也没有睡。

她知道,有些事情,她看不透。

可她决定,不问了。

她打算,用她自己的方式,守着他,看着他,直到她看清他到底在隐瞒什么的那一天。

夜色沉沉,医院的走廊里,只有输液泵的轻微声响。

一个少年,藏着自己的秘密,躺在病床上。

一个女孩,守着他的秘密,坐在病房外。

他们都以为,自己在保护对方。

却不知道,命运的大手,已经开始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