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知道,自己动了真心。
这个认知,来得毫无防备,却清晰地让她无从否认。
那天在桃花林,傅时逾说出"我好像喜欢你"的时候,她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那阵陌生的悸动,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她用了全部的力气,才忍住没有伸手去接住他递过来的那份心意,才忍住没有说出那句"我也喜欢你"。
她推开他了,用最平静的语气,用最残忍的方式。可推开他的那一刻,她的心,也跟着碎了,她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自己。
她喜欢傅时逾。
从军训初见,他站在队列里,目光一次次落在这个"清冷少年"身上,带着惶恐又迷惑的悸动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他。从他第一次坐在图书馆她对面,安静地陪她自习,不敢多说一句话的时候,她就记住了他。从他鼓起勇气邀约被她拒绝,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却还是笑着说"那下次吧"的时候,她就心软了。
他太好了。
好到让她这个习惯了孤独的人,都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越是靠近,她就越清醒。
她不能喜欢他。
苏屿是她的哥哥,是为救她而死的人。她这条命,是苏屿用命换来的。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替苏屿活,都是在赎自己的罪。
她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一个人?
她有什么资格,去拥有普通女孩该有的心动和幸福?
每当这个念头浮上来,她就会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河水,尖叫,苏屿扑过来的身影,他最后将她推上岸时那只用力到颤抖的手。想起葬礼上苏屿的遗像,想起她跪在灵堂里,一整天没有说一句话。
想起她剪掉长发的那一天,握着剪刀,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小女孩,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从今天起,苏念楹死了。
活着的,是苏念。
是替苏屿活着的苏念。
她把自己活成了苏屿的样子,学他说话的语气,学他走路的姿态,学他沉稳克制的性格。她以为这样,就能减轻一分罪孽,以为这样,苏屿就还活着。
可她骗不了自己,苏屿不在了。她再怎么活成他的样子,他也不会回来了。
而她,被困在这具躯壳里,困在这个身份里,困在这份永远无法言说的愧疚里,再也不敢,也不能,靠近任何人。
周五晚上,摄影社的活动结束后,六个人一起走回学校。
天色已晚,路灯亮起来,把梧桐大道照得暖融融的。陆望舒牵着温予茉走在最前面,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温予茉偶尔轻笑一声,眉眼弯弯。
傅时逾走在中间,和苏念隔着几步的距离。
他今天格外沉默,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慢慢地走着。
自从那天在桃花林告白被拒后,他就没有再主动靠近过苏念。他没有追问,没有纠缠,只是默默地把那份心意,压回了心底,恢复了以前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怕自己的靠近,会让她更加难过。
苏念走在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长。
她其实感觉到了傅时逾的疏远。
他不再"正好"多打一份她爱吃的菜,不再在她杯子空的时候默默续上热水,不再转发那些"熬夜的危害"的推文。他只是安静地走在她的世界里,保持着礼貌又疏离的距离,像她希望的那样,退开了。
可她发现,当他真的退开的时候,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明明应该松一口气的。
他终于不再靠近她了,她不用再担心会伤害他了,不用再害怕自己会心软了。
可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么难受?
走过梧桐大道拐角时,傅时逾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念,轻声问了一句:"你最近……胃还疼吗?"苏念的脚步,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他看着她,目光温润,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像是怕自己问得太冒昧,又怕不问,她会一个人硬扛。
那一瞬间,苏念的鼻子,忽然酸了。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哑:"不疼了。"
"那就好。"傅时逾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提桃花林的事,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推开他,只是像从前一样,在她不舒服的时候,轻声问一句"还好吗"。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走了一段路,温予茉忽然回头,看见苏念的眼眶有些红,轻声问:"苏念,你怎么了?"
"没什么。"苏念别过头,"风大,迷眼睛了。"
温予茉"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转回头,继续和陆望舒说话。
苏念低下头,看着路灯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心里那个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喜欢他,她真的喜欢他。可这份喜欢,她永远不能说出口。
她不是普通的女孩,可以大大方方地喜欢一个人,和他牵手,和他并肩,和他一起规划未来。她是苏念,是被困在男装和愧疚里的苏念楹,她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奢望。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能喜欢你。
对不起,我不能回应你。
对不起,我把你的心意,亲手推开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亮,清辉洒下来,照亮了整条梧桐大道。
她想起苏屿活着的时候,也常常在晚上,带着她看月亮。少年坐在院墙头上,指着夜空,给她讲星星的故事,声音温柔又明亮。
"哥,你说,我以后会遇见一个喜欢我的人吗?"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问过这样一个问题。
苏屿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当然会。我们家念楹这么好,以后一定会遇见一个很喜欢很喜欢你的人。"
那时候,她信了。
她以为,自己会像苏屿说的那样,遇见一个很喜欢很喜欢她的人,然后一起长大,一起变老。
可她没想到,后来,她变成了苏念。
而那个会喜欢她的人,真的出现了,她却已经,没有资格了。
夜风裹着寒意吹来,她裹紧了外套,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梧桐大道的路灯一盏盏亮着,安静地延伸到远方。
有人把喜欢,藏在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有人把喜欢,推开了,又偷偷地难过。
有人被困在身份里,不敢靠近。
有人被困在愧疚里,不敢接受。
心之所动,身之所囚。
她动心了,可她的身体,她的身份,她的过去,把她牢牢地锁住了。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份喜欢,从眼前慢慢走过,然后,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