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满开始查岗了。
第一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她准时拨了视频过去。响了三声,接通。屏幕里是路胜扬家的天花板,白花花一片,灯很亮。
“人呢?”秦满问。
镜头晃了晃,路胜扬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靠在床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样子是刚洗完澡。背景是白墙和一盏很简单的吸顶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家怎么这么空?”秦满皱着眉看了一圈,“连幅画都没有。”
“没来得及买。”
“你都搬进去多久了?”
路胜扬想了想:“两年。”
“两年了你墙上什么都没有?”
“嗯。”
秦满盯着屏幕里那片空荡荡的白墙,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习惯了”。一个人住,习惯了空,习惯了白,习惯了四面墙壁什么都不挂。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没说出来。
“十二点了,”她说,“你该睡了。”
“嗯。”
“你明天几点起?”
“六点。”
“那你还磨蹭什么,赶紧睡。”
路胜扬看着她,没动。屏幕里他的脸被台灯的光映得柔和,眼睛很黑,亮亮的。
“你先挂。”他说。
秦满愣了一下:“为什么我先挂?”
“我想多看你一会儿。”
秦满把手机往枕头里一扣,脸热得厉害。年糕被她吓了一跳,从床尾蹿到地上。过了几秒,她把手机翻过来,路胜扬还在。
“路胜扬。”
“嗯。”
“你明天别做早饭了。周末,我不用上班。”
“那中午呢?”
“中午你来我家。我给你做。”
路胜扬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轻,但秦满看见了。
“你会做饭?”
“怎么,就你会?”
路胜扬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秦满看出来了,他在笑。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行了,睡吧。”她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别迟到。”
“不迟到。”
秦满挂了视频。她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她刚才说了什么?让路胜扬来她家。她家。她低头看了一眼床边的年糕,年糕正用一种“你要干嘛”的表情看着她。
“看什么看,”秦满说,“明天你最好乖一点。”
第二天上午,秦满打扫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卫生。她平时不算邋遢,但也没有多整洁。沙发缝里有薯片渣,茶几上堆着三个快递盒,阳台上晾着一周没收的衣服。她把衣服收了,快递盒拆了,薯片渣吸了,又用湿巾把茶几擦了三遍。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比约定的早了半小时。
秦满打开门。路胜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菜,另一个装着一盆小向日葵,花盆是素色的陶土,花苞还没完全开,黄黄的一团。
秦满看着那盆花,愣住了。
“你买这个干嘛?”
“你阳台空的。”路胜扬说,“放一盆好看。”
他换了拖鞋进门,把菜拎进厨房,然后把向日葵放在阳台上。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围着他脚边转了两圈,闻了闻他的裤腿,然后“喵”了一声。路胜扬低头看了它一眼,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年糕没有躲,反而凑过去蹭了蹭他的手指。
“它不躲你。”秦满站在厨房门口说。年糕很挑人,上次江晚晚来它躲在床底下一小时没出来。
路胜扬没说话,只是继续摸年糕。年糕的呼噜声大得像个小马达。
“你养过猫?”
“没有。”
“那它怎么不躲你?”
路胜扬想了想:“可能我身上没有别的味道。”
秦满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撸到小臂,蹲得很稳,摸猫的手很轻。年糕翻了个肚皮,他也没挠,只是把手放在肚皮上,让年糕自己蹭。
“你进来做饭吧。”秦满说,“我来处理猫。”
路胜扬站起来,洗了手,进厨房。秦满把年糕从地上抱起来,年糕挣扎了一下,跳回沙发上,找了个角落窝着。秦满打开冰箱,把路胜扬买的菜拿出来——西红柿、鸡蛋、排骨、土豆、一把青菜。
“你买了这么多?”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多买了点。”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爱吃辣,但是胃不好。”
“所以买的不辣。”路胜扬把排骨洗了,开始切姜。
秦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切菜的动作很稳,刀工利落,土豆丝切得整整齐齐。她想起他画图纸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现在握着菜刀,有种奇怪的反差感。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去年。”
“为什么学?”
路胜扬没抬头,继续切土豆丝。切完最后一刀,他才开口:“想着以后能用上。”
秦满没再问了。她走到阳台,看那盆向日葵。花苞鼓鼓的,外面包着几片绿色的萼片,顶端的黄色花瓣已经顶出来了。她摸了摸花苞,毛茸茸的。这盆花跟她差不多高,矮矮的,像个小太阳还没升起来。
“路胜扬。”
“嗯。”
“这花能开多久?”
“向日葵花期不长,一两周。”
“那谢了怎么办?”
“再买。”
“谢了再买,买了再谢,一直买?”
路胜扬停下切菜的手,转过头看她。秦满站在阳台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层金边。她歪着头看他的样子,和高中时趴在课桌上睡觉醒来的表情,一模一样。
“一直买。”他说。
秦满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给年糕拍照。年糕在沙发上翻了个白眼,继续睡。
中午的饭是路胜扬做的。排骨炖土豆,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油菜。三个菜,简单,但味道很好。秦满吃了两碗饭,撑得靠在沙发上不想动。年糕趴在她腿上,她一只手撸猫,另一只手刷手机。
路胜扬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秦满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是高二的冬天,走廊上结了薄冰。她穿着校服,抱着一摞练习册跑过拐角。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但这次她没有摔到地上。有人从后面扶住了她。
她回头,看见一个瘦高的男生。校服袖口沾着血,左手攥着,右手扶着她的胳膊。他的脸看不太清,但眼睛很黑,很静。
“小心。”他说。
秦满醒了。沙发上多了一条毯子,她身上盖着,年糕被挤到了沙发扶手上,正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她。她坐起来,发现厨房已经收拾干净了。灶台擦过了,碗筷放回了橱柜,连水池都刷得发亮。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看你睡着了,没叫你。水是温的。我先走了。晚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秦满捏着便利贴,赤脚走到厨房。冰箱里放着一个保鲜盒,里面是中午的排骨和米饭,分装好了,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像图纸上的标注。她打开客厅的柜子,发现里面多了两盒茶叶,一袋红枣,还有一包枸杞。
她掏出手机,给路胜扬发消息:“你什么时候走的?”
“一点半。”
“你怎么走的?我一点都没听见。”
“你睡得很沉。”
“你走之前把厨房都收拾了?”
“嗯。”
秦满看着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又看了一眼柜子里的红枣枸杞。她给他发了一条:“路胜扬。”
“嗯。”
“你下次来的时候,别光收拾厨房。客厅也收拾一下。”
那边回得很快:“好。”
秦满盯着那个“好”字,笑了。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抱着年糕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年糕被转懵了,挣扎着跳下去,钻进了茶几底下。
秦满走到阳台,看那盆向日葵。花苞比上午又开了一点,黄色的花瓣露出更多,边缘薄薄的,像纸。她蹲下来,用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软的,温的,在冬日的阳光里慢慢舒展。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一行字:
“阳台的花。种花的人不肯出镜。”
没两分钟,秦致就评论了:“路哥送的?!姐你终于开窍了!!”
江晚晚评论:“向日葵?他送的?可以啊秦满。”
赵惠芳评论:“小满,这谁送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看看?”
秦满统一回复:“花是买的,人是送的,改天带回去。”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蹲在阳台看花。向日葵的花苞朝着太阳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转。她想起路胜扬说“向日葵花期不长”,又说“一直买”。这大概就是他的表达方式。不说永远,但一直在做。
年糕从茶几底下钻出来,跳到阳台栏杆上,蹲在向日葵旁边。一猫一花,一黄一橘,在午后的阳光里待着,谁也不理谁。秦满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可以看很久。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上面打了一行字:
“路胜扬,沉默,寡言,会做饭,会给猫摸头,会在阳台放向日葵。每天六点起,两点睡。备忘录里记了我八年。”
打完她看了两遍,删掉最后一句,换成:
“我决定,慢慢喜欢他。”
然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继续看花。年糕打了个哈欠,跳下栏杆,蹭了蹭她的脚踝。秦满伸手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
楼下的街道有车经过,远远地传来一声喇叭。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阳台照得暖融融的。向日葵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像一个人终于开口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