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时间,1月8日早上九点。
首尔时间,1月9日凌晨一点。
南在伊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坐在梨泰院loft的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正在编的一段新demo,鼓点很碎,贝斯线还没铺完。他本来想再熬一会儿,但看到来电显示,他接起来了。
“妈妈。”
“宝贝。”妈妈的声音从温哥华传过来,背景里有电台导播的声音,还有一段很轻的爵士乐垫在下面,“妈妈待会儿要上节目。”
南在伊把电脑合上。
“什么节目?”
“温哥华韩裔电台的早间档。”妈妈说,“他们联系我,说要聊ADP的预热活动。妈妈是电台社长,他们想让我以‘韩裔社区代表’的身份来谈一谈。”
南在伊靠在沙发上。
“你聊什么?”
“聊你的团。”妈妈说,语气很自然,“但我不会提你的名字。你知道的,妈妈不想让社区的人知道你是ADP成员。你还没出道呢,低调一点好。”
南在伊没说话。妈妈一直这样。她虽然是电台社长,但从来不在公开场合提自己的儿子是练习生。她会在家里跟他视频的时候尖叫“妈妈看到你的手部特写了”,但对外,她就是温哥华韩裔社区里一个普通的电台社长,有一个在首尔工作的儿子。
“妈妈。”南在伊说,“你要怎么聊?”
“就聊ADP这个团。”妈妈说,“聊THEBLACKLABEL的预热策略,聊混声团的趋势,聊韩裔艺人在K-pop里的发展。你妈妈是电台社长,这些话题熟得很。”
南在伊低头笑了一下。
“你以前做过韩语节目吗?”
“做过。”妈妈说,“妈妈以前在瑞草区的时候,就在电台工作过。”
南在伊愣了一下。
“瑞草区?”
“嗯。”妈妈说,“妈妈以前在瑞草区住过。从梨泰院搬过去的。那时候还很年轻,刚出社会。”
南在伊没说话。他想起爸爸说过,妈妈在温哥华遇到爸爸之前,在首尔住过一段时间。但妈妈很少提那段时间的事。他只记得小时候翻家里的旧相册,看到过一张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背景是一条窄窄的坡道,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子,远处隐约能看到南山。
“梨泰院。”南在伊重复了一遍。
“嗯。”妈妈说,“妈妈出生在梨泰院。后来搬到瑞草区。再后来遇到你爸爸,就去了温哥华。”
她停了一下。
“你舅舅也在梨泰院出生的。”
南在伊的手指在沙发垫上停住了。
“舅舅?”
“嗯。”妈妈说,“妈妈的哥哥。你舅舅。”
南在伊没说话。妈妈很少提她的家人。他只知道外公家姓权,安东权氏,祖上据说是庆尚北道那边的大族。但妈妈嫁到加拿大之后,和韩国的亲戚联系不多。每年过节会发几条消息,偶尔通一次电话。
“你舅舅……”妈妈又开口,但顿了一下,“算了。以后再说。”
“妈。”
“嗯?”
“你哥哥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妈妈笑了,很轻。
“你知道的。”她说,“你小时候在温哥华看过他的MV。你爸爸每次看到都会说‘你舅舅又上电视了’。”
南在伊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从小在温哥华长大。家里的客厅里有一台大电视,爸爸偶尔会放韩国的音乐节目。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电视里在放一个男人的MV,蓝头发,穿着很夸张的衣服,站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爸爸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你舅舅又上电视了。”
那时候他大概八九岁。他没在意。后来长大了一点,他知道了那个舅舅的名字。
G-Dragon。
权志龙。
BigBang的队长。韩流史上绕不过去的名字。
南在伊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他没跟ADP的成员说过,没跟公司说过,没跟论坛上的任何人说过。他甚至没怎么想过这件事。妈妈不提,他也不会主动提。他是南在伊,是Riley,是Jinghai Bay Group创始人的儿子,是温哥华Fairmont顶层Penthouse One里长大的孩子。权志龙是他舅舅这件事,在他的人生里一直是一个很轻的注脚,不重,但确实存在。
电话那头,妈妈又笑了。
“你小时候跳Chewing Gum的时候,妈妈给舅舅发过视频。”
南在伊的手在沙发上抓紧了。
“你发过?”
“发过。”妈妈说,“他回了一个字。”
“什么字?”
“好。”
南在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右脚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
“他看了?”
“看了。”妈妈说,“他那时候很忙。但还是看了。后来他又发了一条,说‘这孩子核心好,别浪费’。”
南在伊没说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温哥华那边,导播的声音在催妈妈进棚。
“妈妈要去了。”妈妈说,“你早点睡。首尔凌晨一点了。”
“嗯。”
“冰箱买了吗?”
“买了。”
“菜呢?”
“……Youngseo买了。”
妈妈笑了一声。
“那孩子不错。”
“妈。”
“嗯?”
“你上节目的时候,别聊我。”
“知道。”妈妈说,“妈妈聊ADP,不聊你。”
她顿了一下。
“但妈妈会放你的歌。”
“什么?”
“《Fortunate Change》。”妈妈说,“社区电台,播一个练习生的自作曲,不算过界。就说是‘最近在韩裔社区引起关注的K-pop作品’。”
南在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宝贝。”妈妈的声音软下来,“妈妈不会提你的名字。但妈妈想让温哥华的韩裔社区听到你的歌。你从404走出来了。妈妈想让所有人都听到。”
南在伊把手机贴紧耳朵。
“好。”他说。
“那妈妈去了。你睡觉。”
“好。”
“晚安,宝贝。”
“晚安,妈妈。”
电话挂断。南在伊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南山塔的灯还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显示着妈妈的号码。
他点开相册,翻到很久以前的一张照片。那是他十四岁的时候,在温哥华家里的地下练习室,对着镜子跳Chewing Gum。妈妈拍的,画质不算好,但能看到他满头汗,穿着黑色T恤,在平衡车上侧倾。
他翻到下一张。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屏幕里是一个蓝头发的男人在唱歌。爸爸端着咖啡,侧脸看着电视,表情很平淡。照片是妈妈偷拍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日期标签:2016.12.25。
那年圣诞节。
南在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温哥华那边,妈妈已经进棚了。
韩裔电台的早间档,主持人是一个中年男声,韩语和英语混着说。导播把音乐压低,主持人开口:“今天我们请到了温哥华韩裔电台的权社长。权社长,您好。”
妈妈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南在伊没开收音机,但他能想象妈妈坐在麦克风前面的样子——低马尾,黑色针织衫,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细的银色手表。她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韩语和英语切换得很自然。
“最近K-pop有一个团引起了很大的关注。”主持人说,“THEBLACKLABEL旗下的混声组合ADP,今年6月23日出道。权社长,您怎么看?”
妈妈的声音很平静:“我关注到这个团。3女3男的混声组合,在现在的K-pop市场里很少见。THEBLACKLABEL的预热策略也很有意思,一天放一个成员的局部特写,不露脸,让粉丝自己拼图。这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
“您觉得这个团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们的成员构成。”妈妈说,“有财阀出身的,有天才舞者,有说唱神童,有漂泊多年的练习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且这个团里有一个韩裔加拿大人,温哥华出生的。”
主持人“哦”了一声。
“温哥华?”
“对。”妈妈说,“第三代韩裔移民。韩语不太好,但唱功很强。”
“您认识他吗?”
妈妈停了一下。
“我听说过他。”她说,“温哥华韩裔社区不大。但我没见过他本人。”
南在伊在首尔听着电话里妈妈的声音,嘴角咧了一下。妈妈撒谎的时候语速会比平时慢半拍。这个习惯他从小就知道。
“我们接下来听一首歌。”妈妈说,“这个韩裔练习生自己写的。叫《Fortunate Change》。”
音乐响起来。
钢琴前奏。合成器铺开。海浪采样。南在伊的声音从温哥华的电台里传出来,弱混气声,低而稳。
“I once wandered all alone.”
南在伊坐在梨泰院的地板上,听着自己的声音从温哥华传过来。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在首尔写的歌,在温哥华播出。他在温哥华长大的妈妈,在电台里放他的歌。
“Grey blank page was all I’ve known.”
他闭上眼睛。右脚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没有人看见。
温哥华那边,妈妈的声音在音乐结束后又响起来。
“这首歌叫《Fortunate Change》。作词作曲都是这个练习生本人。他之前还有两首歌,《404 File Not Found》和《Homepage Found》。三首连在一起听,是一个很完整的故事。”
“什么故事?”主持人问。
“一个少年从迷失到找到归属的故事。”妈妈说,“从温哥华到首尔,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主持人沉默了一秒。
“听起来很像我们韩裔社区的故事。”
“对。”妈妈说,“这也是为什么我想在节目里放这首歌。温哥华的韩裔社区里有很多这样的孩子。他们离开家乡,去韩国追梦。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还在找。”
“您觉得这个练习生会出道吗?”
“6月23日。”妈妈说,“ADP出道。到时候就知道了。”
节目结束的时候,温哥华时间上午十点。
首尔时间凌晨两点。
南在伊还坐在梨泰院的地板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没有再给妈妈发消息。他知道妈妈下节目之后会给他发一个“妈妈刚才帅不帅”的语音,然后他会回一个“帅”,然后妈妈会发一串爱心。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南山塔的灯已经灭了,但首尔的夜还是亮的。万家灯火,远远近近,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Woochan发来了一条消息:“哥你睡了吗?Tarzzan哥说明天去练习室。Bailey姐编了新舞。你来吗?”
他打字:“来。”
Woochan秒回:“你怎么还没睡!”
“睡了。醒了。”
“你骗人。你肯定没睡。”
南在伊没回复。他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Youngseo昨天买的菜还在里面,鸡蛋、牛奶、一盒草莓、几瓶水。他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小拇指翘着。
然后他回到客厅,坐在地板上,打开电脑。demo还在,鼓点停在第三十二小节。他戴上耳机,按了播放。
音乐响起来。
他继续编曲。
窗外,首尔的凌晨很安静。梨泰院的坡道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坐在深色木地板上,面前是电脑屏幕的冷光,耳机里是自己的声音。
他的右脚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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