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满山间酒店,晚风穿过山林,带着草木潮湿的气息,轻轻叩击玻璃窗。
剧组结束溪涧外景拍摄,全员返程归来。晚餐简单安排在酒店自助餐厅,大部分人疲惫不堪,匆匆取了餐食,吃完便回房间休整。连日早出晚归的外景,所有人都积攒着倦意,餐厅里没有往日热闹的谈笑声,只有餐具轻碰的细碎声响。
张泽禹取了一小份清淡的晚餐,寻了靠窗安静的角落坐下。脚踝的酸痛还未完全褪去,走路依旧要刻意放缓步伐,不敢用力。他小口吃着饭菜,心思却飘回白天溪涧边的那场谈话。
那句“不必再这样了”,像一块石子投入沉寂多年的深潭。他打破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缄默,和张极定下约定,往后不再有暗中安排的后勤与安保。可平静下来之后,心底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倒生出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清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作为演员,他该独立承担拍戏的风险,不该持续接受这份逾越合作边界的庇护。可八年的过往,不是一句约定就能轻易抹去的。
“禹禹,就吃这么一点?”经纪人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低声关切,“今天在溪水里泡那么久,胃和脚踝都要好好养着。”
“胃口不太好。”张泽禹放下筷子,轻轻摇头,“已经够了。”
经纪人打量他神色,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白天在溪边,你单独和张极先生聊了很久,没出什么事吧?剧组里已经有人隐约察觉到,投资方对你格外上心,小心流言传出去。”
“只是把话说清楚,回归正常合作关系。”张泽禹淡淡回应,“他答应不再暗中安排物资和安保。”
经纪人闻言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叮嘱:“那就好,保持距离,少单独碰面。这部电影拍摄周期长,一旦传出绯闻,对你影响很大。”
“我知道。”
简单用餐完毕,两人分开。经纪人还要去核对次日拍摄计划,张泽禹独自返回八楼房间。
打开房门,屋内安静。他开灯,将背包放在桌边,脱下外套,缓慢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揉捏脚踝。白天溪水带来的寒凉还残留在骨头里,隐隐作痛。
房间桌上放着一个随身带来的旧木盒,是他出发拍戏之前,从家里带来的。盒子不大,木纹温润,锁扣早已锈迹斑驳。他凝视木盒许久,犹豫片刻,伸手将盒子拉到面前。
指尖抚过粗糙木面,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几封泛黄的信件,纸张边角微微卷曲,是多年前的字迹。
那是少年时期,张极写给他的信。
时光拉回八年前。那时他们尚且年少,两家世交,时常见面。少年张极不善言辞,很多心意说不出口,便把话写在纸上,悄悄送到他手上。那些信里没有热烈直白的告白,大多是细碎日常:看到好看的晚霞,读到一本好书,或是担心他换季胃病复发,叮嘱他按时吃饭。
年少的张泽禹那时只当是好友之间的关心。后来变故突生,两家来往变少,两人渐渐断了联系。这些信件,他一直妥善收好,封存在木盒,多年不曾翻开。这次进山拍戏,不知为何,他下意识把木盒带上。
张泽禹取出最上面一封信,指尖轻轻拂过褪色墨水。
【泽禹:
最近入秋,气温降得快,你胃不好,少吃凉的。上次你说想看的那本散文集,我买到了,下次见面带给你。
我知道你喜欢安静,不喜欢太喧闹的场合。若是以后觉得疲惫,不必勉强迎合旁人。
我会一直在。
张极】
短短几行字,字迹挺拔,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
简简单单一句“我会一直在”,跨越八年时光,再次撞入眼底。张泽禹垂眸,心口微微发闷。当年他没能读懂这句话背后藏着的厚重心意,等到时隔多年重逢,才恍然明白。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张泽禹心头一紧,迅速将信件折好放回木盒,合上盖子,抬头应道:“请进。”
是陈老师,手里拿着打印好的修改剧本。
“晚上有空吗?想和你对一下明天室内对手戏的台词,这段情绪很重,咱们提前磨合。”陈老师走进房间,将剧本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扫过那个旧木盒,却没有多问。
“好。”张泽禹收起心绪,把木盒推到桌边内侧,拿起剧本。
两人坐在窗边,逐段研读台词。明天的戏份是在村落老屋的室内场景,医者收留逃难的母女,在昏暗小屋彻夜交谈,满是乱世之下的无奈与悲悯。两人低声推敲情绪,停顿、语气、眼神,一点点打磨细节。
时间缓缓流逝,窗外夜色更深。对完剧本,陈老师起身告辞:“不打扰你休息,早点睡,明天拍摄依旧要早起。脚踝记得多热敷。”
“好,谢谢陈老师。”
送走陈老师,房间再次归于寂静。
张泽禹走到窗边,望向酒店顶层。顶层套房的灯亮着,孤灯悬在沉沉夜色里。他不知道张极此刻在做什么。
顶层套房。
偌大的房间灯火柔和,却空旷冷清。
张极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落在八楼那扇窗。助理已经汇报,张泽禹晚餐吃得很少,回房之后陈老师曾上门对剧本,现已离开。
“先生,按照约定,后续外景场地不再额外安排后勤补给,安保只保留基础应急,不会再暗中干预拍摄。”助理站在身后汇报,“明日拍摄场地是老屋室内,场地狭小,我们已经取消提前清理、额外物资准备的安排,只保留剧组自带的急救箱。”
“嗯。”张极淡淡应声,目光依旧锁在楼下那扇窗,“但是继续留意安全,一旦出现塌方、火灾这类重大险情,立刻处置,不用遵守约定。其余事情,不插手。”
“明白。”
助理退出去,关上房门。
房间只剩张极一人。他转身走到书房的书柜,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同样放着一个收纳盒,里面保存着当年张泽禹随手给他写的几张便签。
少年时某次聚会,张泽禹见他发烧,随手写下的注意事项;还有一次,两人一同爬山,张泽禹写下的一句风景短句。寥寥数笔,字迹清隽,被他妥善保存八年。
这么多年,他把思念压在心底,默默关注张泽禹的一切。得知这部电影筹备,他投入资金成为投资方,只为能够离他近一点。他以为悄悄守护,足够克制,不会造成负担。直到溪涧边,张泽禹平静地告诉他,这份守护是枷锁。
张极拿起一张泛黄便签,指尖轻轻摩挲纸面。他愿意遵守约定,收回那些无微不至的照料。可心底的牵挂,不是说收就能收。
他可以不安排防滑垫、不准备姜茶,可无法做到完全无视,无法做到在看见张泽禹受伤难受时,无动于衷。
孤灯之下,一人,一盒旧物,满是沉埋的回忆。
另一边,八楼房间。
张泽禹重新打开木盒,继续翻看剩下的信件。一封封读下去,全是少年时期细碎温柔的叮嘱。
读到最后一封,是两人断联前,张极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泽禹:
往后或许很难再经常见面。无论以后去往哪里,照顾好自己,记得按时吃药,不要硬扛病痛。
不必有负担。我只是希望,你平安顺遂。】
看到这一行,张泽禹静静沉默很久。
原来早在八年前,这份心意就已经存在。只是那时年纪尚小,世事繁杂,两人走向不同的道路,一别就是数年。
重逢之后,他刻意回避,刻意保持距离,试图把两人关系限定在投资方与演员。可旧信摊开,过往回忆翻涌,很多情绪再也藏不住。
他分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感激,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动摇。他害怕这份感情,害怕一旦放任,会打乱自己的节奏,毁掉现在的事业,也怕辜负张极八年的等待。
胃部隐隐泛起一阵闷痛,他收起信件,放回木盒盖好,起身倒一杯温水,服下护胃药。
手机震动,是经纪人发来消息,提醒明天集合时间,以及老屋拍摄场地光线偏暗,注意脚下杂物。
他回复消息,放下手机,坐在窗边椅子上,望向山林夜色。山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顶层的灯光依旧亮着,遥遥相对。一上一下,两扇窗,两盏孤灯,两个人,各自守着一盒旧信,沉陷在尘封回忆之中。
时间渐晚,接近午夜。
张极将便签放回收纳盒,关上抽屉。他再次走到落地窗前,看向八楼窗口。片刻之后,八楼的灯光熄灭,张泽禹应该休息了。
他轻轻低语,声音消散在空旷房间:“我答应不再打扰,可八年的念想,很难一笔勾销。”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剧本,翻看电影后续剧情。剧中医者一路跋涉,救助无数苦难之人,却始终孤身一人。他看着剧本,忍不住联想现实里的张泽禹。
助理再次敲门,送来明日的场地基础安全简报。
“先生,明天老屋室内场景,房屋老旧,房梁有少量松动木屑,剧组已经安排场务排查。”
“知道了。”张极浏览简报,没有下达额外指令,“只做基础监测,不介入。”
“收到。”
八楼卧室,张泽禹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旧信上的字句反复在脑海盘旋,白天溪涧那场对话不断回放。
他以为把话说开,一切就能回归平静。可此刻才明白,很多牵绊早已深埋,不会因为一句约定就此消散。
他与张极之间,从来不止投资方和演员这么简单。八年的旧忆,藏在一封封泛黄信件里,沉在心底。
窗外山风不息,两盏孤灯先后熄灭。夜色笼罩整座山间酒店,旧信封存着过往,而明日老屋拍摄,新一轮的相遇与拉扯,即将到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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