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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庭私语

藏寿局

暮色沉沉,彻底覆满整座武安侯府。

晚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地碎叶簌簌轻响。石案上的清茶早已凉透,袅袅茶烟散尽,只余下一片清冷沉寂。方才谈及三藩暗流、朝堂博弈的凝重气氛,依旧沉沉压在庭院三人心头,无声无息,挥之不散。

管家领命退下,前去回绝东南藩的登门示好。院中一时无人言语,唯有晚风拂衣,悄无声息消磨着暮色余光。

雪归云静静立在原地,眸光微沉。

她身为大昌嫡长公主,久居深宫,看惯皇权冷暖、储位暗流,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局势的凶险。三藩势力渗透京华,朝野步步皆局,半点差错便是万劫不复。而她身为皇室中人,暮色深沉仍滞留外臣府邸,本就极易引人非议,落入旁人眼线把柄之中。

可眼下东南藩骤然示好,风波初起,她放心不下许淮颂孤身涉局,终究是多留了片刻。

沉吟须臾,雪归云转头看向身侧二人,语声轻缓却态度笃定:“时辰已晚,宫中宵禁将至,我不宜在此久留。”

话音落下,她目光落向云野萧,温声道:“劳萧兄暂且移步片刻,我有几句私话,单独与淮颂一说。”

云野萧心性通透,察言观色便知事关重大,并无半分诧异,微微颔首,从容转身退至长廊尽头,背身而立,恪守分寸,不窥不听,给二人留足独处空间。

庭院之内,此刻只剩许淮颂与雪归云二人。

晚风微凉,吹起许淮颂鬓边碎发,他素来淡漠的眉眼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倦意。

雪归云敛去所有温和笑意,神色郑重了几分,压低声音,字字恳切:“淮颂,我知你素来心思通透,但此番局势,我必须叮嘱你几句。”

“三藩争储之势已成定局,朝野暗流汹涌,牵一发而动全身。储位之争,前期万万不可卷入,更不可表露半分立场。北疆、西陲、东南三方,无论谁来拉拢、谁来示好,你都要守住本心,维持中立。眼下过早站队,便是提前赌上性命与前路,绝无胜算。”

许淮颂静静聆听,微微垂眸,轻声应道:“我知晓。”

“不止朝堂棋局。”雪归云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忧心,“你身上的宿毒,始终是心腹大患。它日夜侵蚀你的经脉,耗损根基,若是后续心神持续操劳,毒势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顿了顿,她道出斟酌许久的叮嘱:“听我一句,尽早动身,前往朽木谷。越早前往,越能压制缓解毒势,护住自身根本。唯有稳住自身,你才有资格在这京华棋局中步步周旋,保全其身。”

许淮颂心底微动,轻轻颔首:“我记下了,四姐。”

私语尽数道尽,再无多余嘱托。雪归云深知言多必失,当下不再久留,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移步离去,登车回宫,悄然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庭院空寂,余风习习。

长廊尽头的云野萧这才缓步走回院中。

暮色漫上他清挺的身影,心底那个盘桓许久的疑问,终于压不住了。

前四年江湖漂泊,他一路相随的是许无尘。那人锋芒盖世,武学卓绝,稳稳压他一头,多少次身陷绝境,都凭一身本事从容破局。可忽然有一日,许无尘凭空消失,于江湖之中销声匿迹,整整一年,杳无踪迹。任凭云野萧四处寻访,踏遍旧时常去的山野渡口,都寻不到半点音讯。

一年之后重逢,站在他面前的人,便是许淮颂。

昔日纵横江湖、所向无敌的无尘客不见了,眼前之人气息虚浮,一身修为近乎散尽,如同废人。巨大的落差,在云野萧心底藏了许久,今夜暗流扑面,生死悬于一线,他终究没法继续沉默。

云野萧沉默良久,终是轻声开口,语声带着怅然与不解:“无尘,昔日你我相伴江湖四年,你所向无敌。可你忽然销声匿迹一载,再度相见,一身功力,怎会衰败至此?”

一句话,轻轻叩开了许淮颂藏在心底的刺。

许淮颂闻言,身形微怔。

晚风拂过他单薄的衣袍,他垂着眼看着掌心,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骤然翻涌过一层极浓的自嘲与颓意。

那一年的空白,是横亘在他和云野萧之间一道无法言说的鸿沟。江湖再无许无尘,归来只剩一身残损。

颓色漫上眉眼,他低低轻笑一声,音色清淡,带着看透宿命的无力与沧桑:“昔日锋芒,早有定数,强求不得。”

仅此一句,道尽所有无可奈何。

颓色只在眼底停留一瞬。

不过须臾,那抹撼动心神的落寞尽数敛去。许淮颂抬眼,神色再度恢复成往日那般淡漠从容、波澜不惊,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从未出现过半分。

晚风再起,叶落满庭。

云野萧望着他沉静的侧脸,看着他转瞬即逝的落寞,心底骤然一沉。他能感觉到,许无尘消失的那一年藏着沉重难言的秘密,许淮颂不愿细说,他便不再追问。

东南的拉拢虽被暂时回绝,可棋局一经开动,便不会轻易停下。

昔日并肩驰骋江湖的故人,如今困在京华的罗网之内。许淮颂身负奇毒,前路一边是皇子夺嫡的万丈深渊,一边是朽木谷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夜色越来越浓,侯府安静无声,暗处无数视线,已经悄悄落在此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