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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至,故人忘途

藏寿局

大军入驻京郊行馆一日,帝都风声渐热。

昨夜晚风收尽边关尘沙,规整的院落层层叠落,朱栏青砖肃静整齐,将市井喧嚣隔在外头。可隔绝得了人间喧闹,却隔不住满城随风流转的暗香,无形无质,无孔不入,静静蚕食着少数人残存的过往。

翌日天光破晓,行馆正门车马络绎不绝。

北疆大捷的声势震动整座京城,新晋功高的镇北王归朝,朝野上下无人不愿来攀附几分情面。各地属官、六部僚臣、宗室闲散,携帖登门者络绎不绝,门前车马挤得街衢皆满。人人面带恭谨,言辞恳切,句句称颂镇北王调度有方,稳住北境百年安稳。

前院热闹喧腾,迎来送往,礼数周全,一派新贵鼎盛气象。

陆谦始终随侍许淮明身侧,进退有度,应答沉稳。他深谙朝堂深浅,谨记入京前定下的分寸,不结党、不应诺、不深交。无论来人如何旁敲侧击拉拢派系,他皆以温谨话术轻轻带过,婉拒一切过密私交,只守着“静观风向、稳妥立身”的底线。

席间不乏心思深沉的老臣,闲谈之间故作无意,轻轻带出半句北境旧闻,似是随口追忆边场戎马,实则暗藏试探,想要窥探镇北王对沈渊旧事的态度。

陆谦眸光未动,语态平稳,不动声色便将话题轻轻岔开。

端坐主位的许淮明更是神色淡静,始终只论战局攻守、边防利害,字字紧扣军政公事。但凡话语沾及旧人旧部、往年帅帐旧事,他一概缄口避过,不置一词。

朝堂众人皆是玲珑心思,见状心底已然通透。

沈渊一案,是朝野默认的禁忌旧痕,新贵镇北王,不愿沾、不愿提、不愿揽半分牵连。

前院荣光鼎盛,步步皆是向上坦途。

偏院却是截然不同的冷清寂然。

许淮颂立在廊下,晨风拂动衣袂,眼底沉静无波,听着远处阵阵喧嚣,无半分艳羡,只剩心底沉淀的微凉。同一场凯旋,同踏一片京土,许淮明万众簇拥,万丈荣光加身,而他这个随军监军、当朝武安侯,始终无人问津,门庭寥落,如同透明。

世人只知镇北王定国安疆,无人记得武安侯随军筹策,掩敌耳目,暗铺战局。

盛名从来归于台前将帅,暗处谋算,终究无人知晓。

而这极致的冷热反差之间,更寒凉的暗流,仍在无声蔓延。

云野箫一早便守在沈家旧部居住的院落外围,寸心未松。

待到晨光铺地,他终于亲眼看见最彻底的崩塌。

几名幸存的老兵,记忆已然彻底错乱溃散。

晨起洗漱之时,两名相伴戍边十余年的老兵迎面相逢,四目相对,眼底全然是全然陌生的茫然。昔日并肩浴血、风雪同守、患难相依的情谊尽数清零,半生同袍岁月仿佛从未存在。

一人迟疑拱手,语态客气疏离:“不知兄台何人,此前未曾见过。”

一句话落,寒凉彻骨。

对面老兵身形僵在原地,喉间干涩发堵,望着昔日生死同袍,只剩满心茫然的酸涩,却半句过往都说不出。

他们的体魄依旧硬朗,起居饮食一如常人,无病无痛、无伤无疾。

可心底那片关于沈渊、关于北境帅帐、关于旧日征战的记忆,已经被暗香悄然剥空、尽数抹去。

云野箫看着这一幕,心底翻起沉沉寒意,快步折返偏院,低声禀报:“彻底不对了。入京城不过一夜,他们的记忆崩得太快,已经认不得同袍。”

许淮颂静静听着,神色平淡,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

“不是崩得太快。”他轻声开口,语声微凉,“是京城无处不是忘尘香。”

边关军营地域封闭,暗香尚且有限,尚且有迹可循。可帝都广袤无边,千家万户烟火袅袅,风穿长街、掠过巷陌、漫过宫墙,整座城池皆是香流蔓延之地。

无处可避,无处可藏。

“他们衣甲肌理、发丝行囊,经年浸润沈渊帅帐独有的沉水古香,早已成了半生烙印。”许淮颂缓缓道破根源,“双香相引,针对性蚀忆,旁人安然无恙,唯独他们,是天生的引香载体。”

人活着,载体便在。载体一日不除,清算便一日不止。

云野箫眉头紧蹙:“我彻夜分辨风向气息,此香混在烟火尘气之中,无味无迹,根本找不到散播源头。守,守不住;查,查无可查。”

这是一场最无解的暗杀。

不见血、不动刀、不惊朝野,只用一场漫遍京华的暗香,悄无声息抹除所有陈年人证,让一桩旧案随人心遗忘,彻底湮灭于岁月之中。

许淮颂沉默良久,抬眸望向身前层层庭院。

他终究抬步,往前院走去。

穿过热闹的回廊,避开往来宾客,他最终在安静的侧堂见到了许淮明。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一室寂静,无声对峙。

许淮颂没有迂回,语气清淡却直白:“沈渊旧部诸人,记忆日渐溃散,再这般下去,用不了几日,便会彻底遗忘所有过往。”

他没有提秘香、不提朝堂阴私,只说眼前可见的惨状。

许淮明神色未变,语态平和如常,听完全程,只淡淡回了一句:“北境久戍,路途奔波,心神耗损过重,静养几日便可平复。”

一句轻巧推脱,尽数掩去所有人为清算。

他心知肚明,却不愿点破,更不愿插手。

许淮颂静静看着他,终于彻底看清彼此立场。

于许淮明而言,此刻初入京城,立足未稳,最忌沾染旧案纠葛。沈渊旧事是前朝余垢、是朝堂禁忌、是拖累前程的负累。旧人失忆、旧证清零、旧迹无痕,于他布局朝堂、安稳权位,百利而无一害。

他默许这场无声的抹杀,冷眼旁观,袖手不问。

兄弟隔阂在此刻彻底定型。

一人谋权路坦荡,不惜埋尽旧痕;

一人惜人心过往,无力阻挡湮灭。

许淮颂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微凉。

前院人声依旧鼎沸,新贵荣光灼灼耀眼,盛世太平映入眼帘。

可无人知晓,这万丈繁华之下,正有几段半生戎马、数桩陈年旧事,被京城晚风一点点温柔抹去,干净彻底,再无痕迹。

世间最狠的清算,从不是刀兵屠戮。

是让知情人遗忘,让往事无凭,让所有沉埋的血与债,最终只剩一场无人记得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