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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原血战

藏寿局

北境朔风凛冽,卷着漫天黄沙扫过荒原,天地苍茫一色,寒意浸透甲胄。

黑石原地势坦荡开阔,遍地皆是经年风蚀的黑色碎石,地势微有起伏,几处低矮缓坡错落其间,无密林遮挡,无险隘阻隔,是北疆最适合骑兵冲锋对决的旷野。在哈叶汗眼中,这是能让他两万三千铁骑尽情驰骋、碾压中原守军的决胜之地;可在许淮明眼中,这片坦荡荒原,是他倾尽谋略、以千人残躯为饵,换来的完美围杀战场。

此番埋伏的三万京师精锐,是大昌北疆压箱底的劲旅,编制分明,各司其职。一万火器营士卒隐匿在各处缓坡高地,阵前架设数十门虎蹲炮、碗口铳,皆是军中轻型小炮,体型轻便、骡马可拖,绝非攻坚重炮,威力适中,专克集群冲锋的骑兵。炮身旁士卒严阵以待,阵地后排万千鸟铳手列阵蛰伏,枪弹尽数装填完毕。余下两万精锐骑兵藏于坡后沟壑,战马衔枚,刀锋内敛,全军屏息凝神,只待主帅军令。

三军主帅许淮明亲赴前线,立于最高土坡之巅。墨色战甲经风沙打磨,沉静肃穆,他身姿挺拔,目光沉沉望着荒原尽头,神色无半分波澜。无人知晓他心底的沉重,铁牙子谷一千三百将士死守六日,断援死守、以身饲饵,换来了古叶汗的轻敌自大,换来了这一战的绝佳战机。身为统帅,他背负着袍泽的牺牲,亦背负着北疆万千百姓的安宁,此战只胜不败。

与此同时,后方中军大营静谧无声。

监军许淮颂一袭素色锦袍,静坐帅帐之中。案上摊开北疆舆图,黑石原、铁牙子谷的地形脉络清晰展露。他无需亲临沙场,战局走势、兄长谋略、人心算计,早已在心中推演百遍。昨日帐下诸将假意劝谏、实则惜命自保的虚伪模样历历在目,人人高呼不忍弃袍泽,却无一人敢请命驰援,世间官场军营的趋利避害,向来如此。

他身中奇毒,体魄衰败,早已无昔日驰骋沙场的能力,只能静坐旁观,默默等候前线战报。

荒原之上,大地震颤,马蹄轰鸣如惊雷贯地。

古叶汗率领两万三千哈叶铁骑,尽数踏入黑石原腹地。经铁牙子谷数日牵制,又听闻大昌主动断援、放弃被困残部,古叶汗心中骄狂抵达顶峰。他认定大昌边军孱弱怯战、兵力空虚,连自家被困将士都无力救援,根本无力抵挡漠北铁骑。

故而他毫无戒备,令大军全速突进,阵型拉得极长,士卒松散骄纵,人人志得意满,只待正面冲破大昌防线,劫掠边关、扬威北疆。所有骑兵尽数进入开阔平地,彻底踏入许淮明布下的合围死局。

高坡之上,静观全局的许淮明眸色骤冷,沉喝一声:“举号!”

赤红信号箭破空直上,在灰蒙蒙的天际轰然炸开。

一瞬之间,死寂的黑石原杀气冲天!

“炮阵先击!”

令声落下,缓坡之上,数十门虎蹲炮、碗口铳同时迸发火光。

轰轰数声闷响,没有重炮震天动地的轰鸣,只有轻型火器特有的沉稳爆鸣。炮口喷射出漫天铁砂与碎石,呈扇形铺展洒落,精准覆盖前方密集的哈叶骑阵。这类小炮射程不远、威力有限,无法轰碎甲胄、绝杀精锐,却最是克制集群冲锋的骑兵。

前排数十匹战马受惊狂嘶,中弹负伤,轰然翻倒。马上骑士猝不及防,纷纷坠落,后续骑兵收势不住,接连冲撞堆叠,原本松散的阵型瞬间彻底混乱。短短数息,前排骑阵便乱作一团,伤亡叠起,哀嚎遍野。

一轮炮击过后,火器士卒迅速退膛装填,因轻型火炮装填缓慢,无法连射,仅此一轮,便足以打乱敌军节奏。

不等哈叶军稳住阵脚,许淮明军令再落:“鸟铳齐射!”

一万鸟铳手同时举枪,黝黑枪口对准混乱的敌阵。

噼噼啪啪!

密集的枪响连绵不绝,硝烟瞬间弥漫整片高地。铅弹如雨倾泻,层层扫过慌乱逃窜的哈叶骑兵。刚刚从炮击中惊魂未定的漠北士卒,再度遭遇密集火力冲刷,成片人马接连倒地,鲜血浸染脚下黑色碎石。

哈叶铁骑自幼长于马背,一生征战皆是刀马对冲、弓箭互搏,何曾见过这般层层递进的火器攻势?首轮小炮乱阵,二轮鸟铳收割,猝不及防的碾压式打击,彻底击溃了他们心中的傲慢。

古叶汗面色铁青,目眦欲裂,嘶吼着稳住军心:“举刀冲锋!近身肉搏!破阵者赏!退后者斩!”

他深知火器装填需时,只要拉近距离、贴身厮杀,中原火器优势便会荡然无存。残存的哈叶悍卒收起慌乱,提着马刀,顶着硝烟与零星枪击,悍不畏死朝着高地猛冲。漠北骑兵的凶悍血性尽数迸发,即便伤亡惨重,依旧前仆后继,冲锋之势凌厉无比。

眼见敌军逼近火器阵地,鸟铳手迅速停火,有序后撤避让。

许淮明迎风立在高坡,眼底杀伐之意尽显,扬声下令:“骑兵营,全线合围!”

蛰伏沟壑的两万大昌精锐骑兵轰然杀出!

马蹄踏碎碎石,铁甲铿锵震野,两万铁骑分为左右两翼,如两道黑色洪流从高坡俯冲而下,势如奔雷,直直包抄混乱的哈叶军。

这一刻,冷兵厮杀的惨烈彻底降临。

两翼骑兵飞速穿插切割,将本就混乱不堪的哈叶军分割成数十段,彻底切断首尾联系,封死所有退路。大昌骑兵装备精良、军纪森严,配合方才火器打出的优势,士气滔天,刀锋起落间杀伐凌厉。

被困合围圈中的哈叶士卒进退无路,只能仓促应战。马刀相撞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响、战马悲鸣、临死嘶吼交织在一起,响彻荒原。黑石原上硝烟弥漫,血色染红遍地黑石,战况惨烈至极。

古叶汗亲率亲兵死战,左右冲杀,试图撕开一道缺口突围。他刀法悍勇,周身亲兵皆是精锐,硬生生数次冲破包围圈,却次次被大昌骑兵再度堵截合围。哈叶军越战越少,军心彻底溃散,原本所向披靡的漠北铁骑,已然沦为困兽之斗。

战局大势已定。

许淮明立在高坡,静静俯瞰下方惨烈厮杀的战场,脸上无半分胜势的喜悦,唯有沉凝的肃穆。他看得见每一名倒下的士卒,看得见遍地尸骸与汩汩血水。这一场胜局,是铁牙子谷千人殉国换来的,是数千京师将士浴血拼杀换来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胜。

时至日暮,残阳染血,荒原厮杀声渐渐稀疏。

两万三千哈叶铁骑,折损一万三千余人,过半人马埋骨黑石原,剩余残兵人人带伤、丢盔弃甲。古叶汗在数百亲兵拼死掩护下,身负轻伤,狼狈冲破包围圈,带着不足万余残骑,仓皇朝着漠北方向逃窜,再无半分来时的狂妄嚣张。

战场之上,尸横遍野,血染黑石。

大昌三万精锐亦付出惨重代价,七千将士长眠荒原,甲胄破碎、战马倒毙,处处皆是战后狼藉。

诸将策马前来报捷,声声恭贺主帅大胜。

许淮明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披风在晚风之中猎猎作响,只淡淡颔首,无半句矜功自傲。他清楚,这一战击溃了哈叶南下主力,解北疆危局,却未能彻底覆灭漠北部族,逃遁的古叶汗心怀恨意,他日休养元气,必定卷土重来。

远方快马疾驰,战报火速传回中军大营。

帅帐之内,许淮颂接过战报,逐字阅览,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早已料到这般结局,料到大胜,亦料到惨胜。铁牙子谷的牺牲未曾白费,黑石原的血战终得回报,可沙场之上无名将士的性命、朝堂之中暗藏的非议、未来边境潜藏的隐患,皆藏于这一纸胜报之中。

他抬眸望向北方苍茫荒原,轻声叹息。

朔风不息,烽烟暂歇。

黑石原一战,定北疆数年安稳,却也埋下了往后无尽风波。朝堂的褒贬、漠北的仇怨、兄弟二人一武一文、一战一观的宿命,皆在这片血染的荒原之上,悄然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