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旨意落定奉天殿,三军建制即刻敲定。
圣上雪烬下旨,任镇北王许淮明为北伐全军主帅,齐国公沈渊为副帅,武安侯许淮颂随军出任监军一职。
诸将各司其职:王道统领三万京师精锐火器营,杨术掌全境步骑调度,马华总督前线步兵行阵,五万边境精锐骑兵,尽数归主帅许淮明直辖调遣。
早朝散尽,文武百官依次退离丹陛,唯有许淮明、许淮颂兄弟二人驻足未动。
内侍传口谕,召二人入御书房觐见。
殿内檀香沉静,龙案肃穆。雪烬端坐椅上,目光落于身前兄弟二人,语气温和却自带帝王威严。
“淮明、淮颂,你兄弟二人,朕自幼看你们长大。此番北征哈叶部,是大昌定边安境的关键一战。你二人放下私隙,同心共济,切莫辜负先镇北王一世英名。”
兄弟二人齐齐躬身垂首,声线沉稳:“臣,谨遵圣谕,不负圣恩。”
“退下吧,择日整军出关。”
“臣告退。”
二人并肩步出森严宫阙,行过朱墙长阶,踏入市井长街。
日光铺洒青石大道,车马络绎,京中一派升平盛景,可兄弟二人神色皆沉,各怀心事。
许淮明侧首看向身侧身姿清瘦的弟弟,缓声开口:“老七,随我回镇北王府一坐。”
许淮颂微微颔首,无有推辞:“兄长相邀,小弟自当从命。”
二人同乘王府马车,车帘垂落,隔绝外界喧嚣。车厢之内静谧无声,多年疏离隔阂横亘兄弟之间,沉默漫漫长路。
直至车马停落镇北王府门前,二人下车,步入府中庭院,落座有月亭。
亭中风凉,茶烟袅袅,清水煮茶,沸水翻花。
许淮明执壶斟茶,抬眸看向许淮颂,字字真切:“圣上此番破格委以重任,是有意栽培你我。过往府中琐碎隔阂、兄弟嫌隙,暂且尽数搁置。此战事关北境安稳,你我兄弟联手,定要打出一场完胜,站稳大昌边境根基。”
许淮颂静坐良久,指尖轻抵温热茶盏,终是轻轻摇头,低声吐出四字,清淡却沉重:“我不知兵。”
一语落地,亭中风声俱静,四下骤然寂然。
他无半分妄自菲薄,亦无半分推脱怯战。半生浮沉,他擅江湖诡道、擅识人观心、擅隐忍蛰伏,唯独不擅沙场统兵、行阵谋划。监军之职于他而言,盛名之下,尽是为难。
静默之间,许淮颂骤然抬身,抬手便从许淮明腰间抽走佩剑。
寒光乍亮,他移步亭外空坪,立身清风之中。
衣袂随风翻飞,长剑起落纵横。
没有沙场杀伐的凌厉狠绝,亦无争强好胜的锋芒,一招一式,尽是多年沉淀的沉敛孤凉。
前尘江湖旧名、半生身不由己、兄弟难解的疏离、前路未知的迷茫,尽数凝于剑光流转之间。
一套剑式舞毕,收剑落定,悄无声息。
许淮明静静看完全程,眸中掠过几分复杂感慨,轻声叹道:“老七,你的剑术修为,丝毫未减年少风骨。”
“兄长谬赞。”许淮颂归剑入鞘,神色淡然,不起波澜。
片刻闲谈过后,许淮颂辞别镇北王府,孤身独行于京城长街。
市井喧闹入耳,却难扰他半分心绪。漫步行至僻静深巷,一缕清悠笛声穿风而来,曲调熟悉刻骨,是他尘封多年的旧年听闻。
循着笛声深入巷陌,巷中无人往来,草木清幽,一袭白衣男子独立巷中,横笛吹奏,身姿闲散,眉眼藏笑。
笛声骤停,白衣男子抬眸望来,目光精准落于许淮颂身上,语声轻浅,一语道破前尘:“许无尘,我等你许久了。”
许淮颂眸色微滞,转瞬便敛去所有异色,神色平和无波:“阁下认错人了。”
男子步步上前,笑意带着笃定通透,细数他早已尘封的过往:“黑风寨独战高平远,单枪匹马闯鹤仙帮,建武城力战谢落尘,东海一战世人皆传你尸骨无存。一年前东海覆灭,今你悄然归世,隐姓埋名,身居侯位。你若不是许无尘,天下再无此人。”
字字句句,皆是他刻意掩埋的过往。
话音未落,男子不待他辩驳,骤然抬手,一掌凌厉掌力直拍而来,招式干脆利落,正是失传多年的七星掌。
掌力霸道沉猛,劲风扑面。许淮颂仓促抬手格挡,气血瞬间翻涌翻腾,整个人被磅礴力道震得连连后退十余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巷壁,喉间一阵腥甜翻涌。
男子蹙眉端详他片刻,语气生出几分迟疑:“当真不是他?”
许淮颂稳下翻涌气血,抬眸直视对方,语声清冷端正:“在下大昌武安侯,许淮颂。不知阁下何人,敢对当朝侯爷出手?”
白衣男子浅笑释然,自报姓名:“云野箫。”
三字入耳,许淮颂沉寂的心湖,终是泛起一丝涟漪。旧人如故,前尘难断。
“前尘旧事,早已烟消云散。”他轻轻抬眼,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决绝,“过往之人,早已身死东海。从今往后,世间只有许淮颂,再无许无尘。你们不必再寻,就当许无尘死无全尸,今日之事莫要告诉任何人,我回不去了。”
云野箫静静看着他落寞神色,良久,只轻声一问:“你当真决意斩断所有过往?”
“决意如此。”
一语定音,许淮颂不再多留,转身抬步,决然走出深巷,将所有江湖旧识、陈年过往,尽数抛于身后。
世事浮沉,从不给人回头余地。
时日流转,不过七日,北境前线急报火速传抵京师。
举国震动——北伐副帅、齐国公沈渊,战死沙场,殒命边关。
噩耗传遍朝野,人心惶惶。内阁紧急议事,迅速补任将官,令沈渊之子沈离承袭父职,奔赴北境前线,接替副帅一职。
一时间,京城流言四起,众人皆言沈家变故蹊跷,死因诡异,真假难辨。
镇北王府书房之内,烛火长明。
许淮明日夜研读兵书沙盘,神色肃然凝重。
老镇北王许节一生战功赫赫,威名震彻北境,世人皆念先父荣光,唯独他身为承袭爵位的长子,始终活在先父盛名之下,难证自身。
这一场北征之战,是他立足朝堂、站稳脚跟、证明自身的唯一契机。
他指尖抚过兵书字迹,低声自语:“虎父无犬子,此战,我必胜。”
纵使与许淮颂兄弟隔阂深重,他亦不得不承认,这位常年疏离朝堂、看似闲散的弟弟,本事卓绝,心思深沉。有他随军监军,此战胜算,便多添几分。
正沉思间,侍从推门入内禀报:“王爷,沈离在外求见。”
“请他进来。”
沈离步入书房,少年身姿挺拔,眉眼藏着沉郁锋芒,开门见山:“今日前来,想与王爷做一桩交易。”
许淮明抬眸,神色淡漠:“本王手握北境兵权,权位稳固,不知有何交易可与你做?”
“我愿成为王爷的助力,助王爷稳胜此战,稳固权位。”沈离语气笃定。
许淮明淡淡摇头,从容回绝:“不必,本王无需旁人相助。”
闻言,沈离眼底微光黯淡,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笑意,不再强求,躬身行礼:“既如此,是晚辈唐突。告辞。”
转身离去的刹那,沈离眸底凝满疑色。父亲战死太过蹊跷,朝堂草草定论,其中必有隐情。他身居其职,此生必要彻查真相,还沈家一个公道。
风波暗涌朝野,无人知晓,一场更深的劫难,正悄然缠上许淮颂。
暮色深垂,武安侯府寝殿寂静无人。
一室清寒,孤灯摇曳。
许淮颂静坐榻上,周身忽生刺骨寒意。
蛰伏多年的陈年游毒,毫无征兆骤然爆发。
脖颈肌肤之下,漆黑脉络蜿蜒蔓延,顺着肌理攀至面颊,肤色瞬间惨白如纸。五脏六腑剧痛翻绞,一股浓烈腥甜直冲喉间。
他来不及支撑起身,一口鲜血骤然喷涌而出,溅落地面,刺目惊心。
浑身气力瞬间抽空,四肢酸软脱力,堂堂武安侯,此刻孱弱不堪,连抬手之力都无,瘫软于地,意识阵阵昏沉。
门外步履轻响,昭宁长公主雪归云如约到访。
轻叩房门数次,屋内寂静无声,无半分应答。
雪归云心头骤紧,心知不妙,当即推门而入。
入目便是满地鲜血、瘫倒在地的许淮颂,他面色惨白,气息微弱,模样凄惨至极。
她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扶起他,即刻运起自身内力,缓缓渡入他经脉之中,强行压制肆意蔓延的剧毒,阻拦毒素侵心。
良久,游走的毒势渐渐被稳住,凶险稍退。
许淮颂缓过一丝气息,语声虚弱沙哑:“多谢四姐相救。”
雪归云望着他苍白病态的面容,满心疼惜与无奈,沉声叮嘱:“你体内宿毒积年已久,反复发作,凶险至极。待此番北伐战事稍定,你即刻动身前往朽木谷,谷中隐世高人或许能缓解你多年毒疾。”
“小弟谨记,多谢四姐提点。”
夜色沉沉,孤灯映人。
许淮颂倚坐榻边,静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他身负无解宿毒,身担悬空侯位,斩断江湖前尘,疏离至亲兄长。
前路是茫茫北境、漫漫沙场、未知权谋。
一身孤凉,半生无依,唯有漫天朔风,静待他孤身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