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宴

兵部尚书府的宴设在初十，距贡品终验只剩一日。

沈青梧没有收到请帖，她也不需要。萧执那日从侯府后院回来后，差心腹送了一枚竹签到锦云阁，签上刻着"西市绸缎行商会"的字样，底下压了一行蝇头小字："申时三刻，东街口。"她看懂了，这是让她在兵部尚书府宴席散场后去东街口等消息，不是赴宴，是接应。

申时刚过，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褙子，提着竹篮从后门出去，绕到东街口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前站着，篮子里放着几绞刚染好的丝线，像是来采买的寻常绣娘。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伙计正拿铁铲翻搅栗子，热气裹着焦糖味扑面而来，她站在风口处，能看见街对面尚书府的后门。

尚书府后门陆续有人出来，先是几顶小轿抬着命妇离去，然后是骑马或步行的幕僚清客，再往后便是侯府的马车，萧执穿着石青纱褂从侧门出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他没上马车，而是沿街往东走了几步，在一处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了片刻，和摊主说了几句话，摊主从书板下摸出个油纸包递给他，他收进袖中，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消食。

沈青梧隔着一条街看着他的背影，没跟上去，她知道他不是来见她的，他是在做自己的事——收证据、递消息、铺下一步棋。她等的不是他，是命妇席上散出来的人。

果然，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顶青呢小轿从尚书府后门抬出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妆容精致的脸，是沈宜宁，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对襟褙子，发间簪着点翠簪子，下了轿站在路边等自己的马车，沈青梧从栗子铺子这边走过去，在沈宜宁身侧不远处站定，假装在挑铺子里的零碎丝线，沈宜宁余光扫了她一眼，没认出来，直到沈青梧低声说了一句"寿宴那日，多谢带话"，沈宜宁才微微侧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两人没多说话，沈宜宁的马车到了，她上了车，临走前从车窗里递出一小块折叠的纸笺，沈青梧接过来塞进袖中，纸笺上写着几行字，是今日宴席上听到的闲话——兵部尚书夫人当众问起曹吉祥的养子曹双近日忙什么，有人答说在办贡品采办事宜，还有人提了一嘴织造局方锐副使这几日频繁出入曹府，沈宜宁在纸尾补了一句："曹府后日设宴，请了方锐。"

沈青梧将纸笺收好，站在原地又等了片刻，萧执的随从从街那头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侯爷让姑娘回吧，明日终验，不必紧张"，说完便走了。她没回话，转身沿原路往锦云阁方向走，手里还提着那篮丝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绣房，她将纸笺上的内容默记下来，然后烧掉，灰烬弹进笔洗里，她坐在绣架前想了想，从柜底取出那册流水簿子，翻到方锐曾停留最久的那几页，对照着沈宜宁提供的消息，心里慢慢拼出一幅图——曹双在贡品验收前夜设宴请方锐，目的无非是封口或者施压，让方锐在终验时找锦云阁的茬，而方锐身上带着曹府货单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已经被拿住了把柄，萧执今日递给他的那张旧纸和"周秀才"三个字，是在给他另一条路走，他选哪条，明日终验时便能见分晓。

她合上簿子，拿起针继续绣那顶凤冠的最后一处翅羽，针尖穿过金胎时她忽然停了一下，想起方锐验货时指尖在锁边处反复摩挲的样子，他当时一定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拆开看，这人贪财怕死，不是铁了心要替曹吉祥卖命的角色，明日终验，他大概率会装糊涂放行，但曹双不会只靠方锐一个人，他一定还安排了别的手脚。

她将最后一针收好，吹灭烛火，躺到榻上，明日的事，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