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云阁的绣娘,我要见。”
萧执站在侯府书房窗前,月白长衫被秋风掀起一角,他捏着那片从寿礼氅衣上脱落的点翠翅羽,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而这句话在半个时辰后便像一颗石子投入了锦云阁这潭看似死寂的浑水,惊动了后院绣房里那个刚刚从落水昏迷中醒来的女人。沈青梧彼时正坐在东厢绣架前,指尖拂过那顶半成品凤冠的金胎,她凭借“文物之眼”早已看透这冠上暗记的玄机,也借着修复的由头将水嬷嬷支去配色,当萧执带着两名随从跨进锦云阁门槛时,她并未起身相迎,只是垂着眼继续将一根八丝劈成十六丝,针尖穿过绸面的微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春蚕啃食桑叶,也像某种精密仪器咬合的轻鸣。
萧执原以为会见到一个怯懦温顺的十五岁少东家,毕竟原主在侯府寿宴前落水昏迷,坊间皆传她惊吓过度失了灵气,可眼前这少女眉目清秀、颧骨微高,额角那颗小痣平添了几分耐看的风情,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冷静、理性、带着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仿佛世间万物在她眼中皆可拆解成工艺流派与年代特征,唯独没有半分寻常女眷的惶恐。他缓步走近绣架,目光扫过绷架上那件被改良过的氅衣领口,抢针过渡的色阶不再生硬,丝线劈得极细,竟隐隐透出他从未在当世绣娘手中见过的锁边针法,这与他暗中查访的“落水前后技艺悬殊”完全吻合,也让他心底那点怀疑与好奇交织成了更复杂的情绪。
“沈姑娘落水一场,倒是因祸得福,这绣工……突飞猛进啊。”萧执轻笑,笑意未达眼底,那眼底藏着的霜意与腹黑多疑在他温润如玉的外表下若隐若现,左手食指那道旧伤疤在袖口若隐若现,沈青梧终于抬起头,直视他如画眉目,她知道这靖安侯表面闲散,实则是皇帝插在织造局与太监集团内部的暗刃,此刻以“验货”为名登门,无非是循着点翠翅羽的线索来查那桩陈年贡品舞弊案
她未答他的试探,只将绣针一挑,凤冠上那枚“锦”字暗记恰好对准他的视线,轻声道:“侯爷来见绣娘,不只是为了验这顶冠吧?三年前贡品褪色罚银三千两,逼得锦云阁一蹶不振,如今侯府寿礼又点名要我家的绣,这局,是谁设的,谁又想借题发挥?”这番话逻辑缜密,将账本旧债与当下危机一并抛出,表面清醒独立,内里却藏着原主记忆里被胁迫供料的委屈,她以现代修复师的“旁观者清”剥离了恐惧,反倒让萧执微微一怔。他原想以势压人、顺藤摸瓜,却在这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前生出了被看穿的错觉,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像绣房窗外的光影斑驳,既有互相利用的算计,也有棋逢对手的微妙吸引。
萧执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片点翠翅羽放在绣架上,语气褪去几分伪装,多了些坦诚的探究:“你若真能复原失传技法,我便追加订单,保你锦云阁三月内起死回生,但贡品验收那日,我需亲眼看着你绣完最后一针。”这是交易,也是庇护的雏形,他查到曹吉祥已盯上锦云阁,那“贡品不合格”的帽子随时会扣下,他要在抄家前将这枚“棋子”握在手中,沈青梧接过翅羽,指腹摩挲着翠鸟羽毛的纹理,
“好,侯爷要验货,我奉陪,但锦云阁的绣娘,只听我一人调遣,侯爷若想借绣房查案,便需按我的规矩来——双层账本、表面应付、暗地交易,我来做,侯爷只需在曹吉祥下网时,护住这顶冠与这间阁。”她落针如飞,将翅羽重新嵌回凤冠,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像命运齿轮咬合的轻响,也像这场博弈的开局。萧执看着她专注的侧影,指尖薄茧与指腹绣花针磨出的老茧在烛光下格外真实,他忽然觉得,这女子或许不是棋子,而是能凭一根绣花针翻覆朝堂的执棋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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