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青岳,千里荒颓。
霜风卷着焦土碎石,呼啸穿梭在崩碎的山峦沟壑之间。大地裂痕纵横交错,深不见底的地谷不断吞吐灼热浊气,地火余温蒸腾四野,将整片山野烘得燥热枯寒。
山河崩碎之景,触目惊心。
山下荒原之上,数以万计的流民蜷缩残土之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孩童啼哭无力,老者垂首叹息,青壮之人满脸麻木绝望。家园陷落、田地尽毁、生路断绝,绝境磨碎了人心温柔,只余下无尽的怨怼与戾气。
方才地脉震颤的一瞬,又有两处山崖崩塌,掩埋了最后几处尚可栖身的低洼空地。流民被迫再度迁徙,前路茫茫、后无退路,整片北疆大地,再无一寸安稳沃土。
山巅之上,青黑老牛静静伫立。
丑牛垂眸俯瞰满目疮痍的人间,厚重眼底无波澜、无悲戚,唯有万古沉淀的沉凝。
它听得见万人哀嚎,感得到大地剧痛,看得见地脉深处疯狂蔓延的归墟魔浊。
此刻九州地脉的崩坏,已经不再是局部异动。
魔浊腐蚀地骨、截断灵脉、朽坏根基,如同深入血肉的剧毒,一点点瓦解整片大地的生机。若是任由裂痕扩张,不出旬月,青岳千里山川尽数塌陷,继而牵动整条北疆龙脉,最终引发九州全境地崩。
届时四海倾覆、大陆沉陷、人间无土、万灵绝生。
人心之乱尚可渡,山河之毁无可赎。
子鼠守的是人心微光,是乱世之中的生之念。
丑牛守的是大地根基,是乱世之中的存之地。
无地,便无人。
无山河,便无人间。
它一步踏出山巅,沉重四蹄踏碎山岩碎土,稳稳落向下方最宽大的千里地裂谷口。
裂谷幽深漆黑,直通地脉深处,滚滚魔浊与地火浊气喷涌不休,热浪滔天、黑雾翻涌,足以焚毁凡躯、侵蚀灵体。寻常妖神踏入其中,片刻便会被魔浊腐蚀灵骨、神魂俱灭。
可丑牛没有半分迟疑。
它生来承山河之重,便要赴山河之难。
庞大厚重的身躯缓步走入裂谷中央,四蹄稳稳扎根虚空裂隙之间,以自身灵躯为梁、为柱、为基,硬生生卡在千里地裂之中。
轰隆——!!
大地巨震,裂谷两侧山岩剧烈挤压、崩塌、碾磨。
万千钧的山河重压瞬间尽数落在丑牛一身筋骨之上。崩碎的岩石狠狠砸落,撕裂厚重皮毛、嵌入坚韧皮肉,滚烫地火灼烧四肢百骸,阴寒魔浊疯狂啃噬灵骨灵脉。
皮肉开裂、筋骨作响、灵血渗溢。
金色的山河灵血顺着厚重皮毛缓缓流淌,滴入漆黑裂谷,落在崩朽的地脉岩层之上。
灵血落地之处,腐朽岩层瞬间稳固、崩坏裂痕缓缓愈合、肆虐魔浊悄然消融。
它以自身灵骨填补地骨,以自身灵血滋养地脉。
人痛会呼、伤痛会啼、绝境会逃。
可牛,不喊、不啼、不逃、不退。
万古沉性,便是隐忍、承重、默然、舍身。
裂谷之上,逃亡的流民远远看见谷中景象,纷纷驻足、茫然眺望。
他们看见一头青黑老牛,静静立在幽深恐怖的大地裂口之中,被山岩碾压、被地火灼烧、被黑雾包裹。明明身处绝境,却纹丝不动、稳稳伫立,硬生生撑住了不断扩张的地裂。
有人懵懂动容:“这牛……在堵地缝?”
有人摇头嗤笑:“荒唐!大地崩裂,天罚降世,一头凡牛岂能补天裂、镇山河?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更多人满脸怨怼、满心冷漠。
在他们眼中,山河无情、苍天不公,连生灵都要跟着遭殃,区区一头牛的生死,不值一提。连日灾厄磨尽了所有人的善意与悲悯,只剩麻木与自私。
无人感念它以身镇地裂的舍身之举。
无人知晓,正是这头老牛撑住地脉,他们脚下残存的土地才没有彻底塌陷,他们才得以苟活至今。
丑牛置若罔闻,不辩、不争、不求称颂。
世人愚昧短视,只见眼前灾苦,不见天地根基。它不需要凡人理解,不需要万民感恩,它只需要守住这片山河、护住这方生土、留给人间一线喘息之机。
它静静伫立裂谷,任由山河重压碾磨灵躯,任由魔浊地火侵蚀灵骨。
一寸寸灵躯磨损,一寸寸地脉稳固。
原本不断扩张的千里裂谷,渐渐停止蔓延、不再崩塌、不再喷涌浊气。肆虐数日的地动山摇,缓缓平息下来。
北疆大地,第一次重归安稳寂静。
可无人知晓,这份安稳,是以丑牛灵骨受损、灵脉开裂、灵血耗损为代价换来的。
它一身厚重筋骨,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皮毛焦黑破损,身躯被压得微微佝偻,再也不复初入世时的沉稳挺拔。
万古不破的山河灵躯,在短短半个时辰之间,身负千疮百孔之伤。
稳住最大裂谷之后,丑牛并未停歇。
它缓缓挪动沉重负伤的身躯,一步步踏过滚烫岩地,奔赴下一处崩坏地脉。
一处、两处、三处……
整片青岳千里山河,数十处致命地裂、百余处岩层崩坏、无数条细碎地脉损伤,它一一奔赴、一一填补、一一镇压。
每填一处地裂,便受一次重创。
每稳一寸山河,便耗一分本源。
金色灵血一路滴落,洒满破碎山野,渗入干裂土层。
灵血所过之处,枯土重生微绿、死山重凝生机、浊风气数消散。
渐渐的,山间停了地火、散了黑雾、息了震颤。
摇摇欲坠的北疆青岳,被一头沉默老牛,硬生生从倾覆边缘,死死拽了回来。
日头西斜,残阳染红山河。
整整一个白日,丑牛奔波千里荒山,不眠不息、不伤不退,以残破灵躯,稳住整片北疆地脉根基。
它立在最后一处愈合的山裂之上,身躯微微摇晃,四肢隐隐发颤。
灵元耗损大半,灵骨伤痕累累,一身承载万古山河的厚重道躯,已然濒临透支。
可它抬眸望向远方辽阔九州大地,眼底依旧沉凝如故。
北疆初稳,东境河床塌陷、西岳地脉腐朽、南荒火山喷涌、中原土脉松动。
四海山河,处处崩坏、处处疮痍、处处暗流。
它只稳下一隅,未稳九州。
路还很长,苦还很多,负重未尽,承苦不止。
晚风萧瑟,霜落肩头。
一身残伤,满目山河。
默然孤行,万苦自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