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枯竭,灵火摇曳。
子鼠周身的纯白微光已然黯淡大半,原本澄澈明亮的灵光变得微弱飘忽,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连续两次硬抗魔刃冲击、持续不断透支本命灵元、逆流净化心魔本源,早已让它初醒的灵躯达到了承受极限。灵脉刺痛难忍,灵骨阵阵发麻,神魂疲惫恍惚。
它自万古沉眠中苏醒,本就灵体未稳、力量不全,不过是残魂初聚、微光初醒。
能以这般残缺微末之躯,逼退半步魔主、平定一城心魔暴乱,已然是逆天而行、极尽极限。
反观苏文清,状态亦是狼狈至极。
通体缠绕的漆黑魔雾被逆流微光净化大半,体表游走的魔纹层层黯淡、寸寸消退,狰狞扭曲的面孔逐渐恢复人形,那双彻底墨黑的瞳孔,缓缓恢复了一丝人色。
极致的痛苦灼烧他的神魂,让他癫狂的执念出现了短暂的崩裂与清醒。
这一刻,他终于从无边魔妄之中挣脱片刻,隐约记起了自己数年伪装、半生算计、一生执念。
他出身寒门,年少清贫,受尽冷眼屈辱,故而毕生执念名利权位、世人尊崇。
他不甘平凡、不甘卑微、不甘庸碌一生。
于是他伪装良善、刻意行善、刻意悲悯,一步步搭建起完美君子人设,博取全城敬重、四方扬名,只为一朝入京、平步青云、俯瞰众生。
他以为善是手段、人是棋子、名是阶梯。
却不知,贪妄入心、伪善养魔,亲手将自己送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短暂清醒之下,无尽悔恨骤然涌上心头。
可这份悔恨,转瞬又被根深蒂固的偏执与不甘吞没。
“我没错……”
苏文清气息紊乱,声音嘶哑破碎,眼底清明再度被黑暗覆盖。
“我生来便该身居高位……生来便该受人敬仰……是世道不公!是凡人愚昧!是你坏我前程!!”
执念入骨,心魔生根。
他半生皆伪,早已分不清善恶真假、是非对错。错的永远是世道、是他人、是天命,唯独不是他自己。
残存的魔力再度疯狂暴动,他不惜燃烧自身神魂执念,强行催发最后的魔源,周身黑气骤然凝聚压缩,不再外放肆虐,而是尽数收拢于心脉,凝成一颗漆黑圆润、跳动幽暗火光的心魔元核。
“我不得功名利禄,便毁这一城山河!”
“我不得世人敬仰,便让万人陪葬!!”
疯魔彻底,再无半分人性留存。
他抬手,将凝聚全身最后的魔核之力,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漆黑魔光,不再横扫四方、不再肆意破坏,而是直冲地底——
他要引爆旧城废墟之下的归墟主根!
他要以一城人心、一地山河、万数生灵为祭,彻底唤醒深埋地底的魔渊裂隙,引无边黑暗倾覆南都!
既然求道不成,那就同归于尽。
既然盛世不容他,那他便倾覆盛世。
疯魔一念,胜过万劫凶煞。
半空魔光破空而下,瞬间穿透庭院地砖,直直扎入地底深处。
地面剧烈震颤,整座南都大地轰然晃动,街巷屋舍剧烈摇晃,瓦石滚落、门窗震颤,宛若地动山摇。
地底深处,沉寂多日的归墟魔根主脉骤然复苏、剧烈搏动。
万千盘根错节的黑色根须疯狂舒展、无限蔓延,吸食地脉灵气、吞噬山河生机、吸纳满城残留的人心恶念。
一股远比之前狂暴百倍的幽暗气息,从地底缓缓升腾,笼罩整座城池。
天欲倾,地欲覆,城欲灭。
子鼠眸光骤变,疲惫恍惚的神魂瞬间惊醒,仅剩的灵光骤然绷紧。
它看穿了苏文清最后的疯狂。
他败于微光,便要引魔灭世,拉整座南都为自己陪葬。
一旦地底主根彻底引爆、裂隙大开,浅层魔渊之力涌入人间,这座百万人口的繁华古城,今夜必将彻底化为魔域炼狱,无人可活。
绝境顷刻降临。
子鼠不顾灵躯剧痛、不顾灵力枯竭、不顾神魂透支,娇小身躯骤然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最后的雪白微光,紧随魔光之后,直冲地底裂隙方向。
它没有余力施展宏大术法,没有灵力构筑结界屏障。
它能做的,唯有以自身灵躯为锁,以本命道心为印,强行镇压躁动魔根、封堵欲开裂隙。
以身镇魔,以微躯守山河。
夜风烈烈,微光孤绝。
地面之上,苏文清仰头疯狂大笑,笑得眼泪横流、状若癫狂。
“挡我?我看你如何挡这归墟万恶!!”
“你守得住人心一时,守不住天地浩劫一世!!”
地底深处,幽暗无尽,黑风翻滚,魔根狂舞。
子鼠雪白的灵躯闯入无边黑暗之中,被滔天魔浊瞬间包裹、碾压、侵蚀。
无尽阴冷、无尽污秽、无尽幽暗,疯狂冲刷它单薄的灵体。
灵辉飞速黯淡,灵元飞速耗尽,灵躯几近透明。
可它依旧死死悬于魔根主脉之上,张开渺小四肢,以身躯为网、以道心为枷,一寸寸压制躁动的魔根、一点点封堵扩张的裂隙。
“乱世未临,浩劫未盛。”
“此地黑暗,我不许出。”
细碎坚定的灵音回荡地底幽暗。
它不是为盛名、不是为功德、不是为称颂。
只为守住这人间第一城,守住这浩劫第一关,守住十二灵未归之前,这世间仅存的一寸清明。
魔根剧烈挣扎、疯狂反扑,无数黑丝缠绕灵躯,疯狂啃噬灵辉、磨灭道心。
剧痛席卷全身,灵躯几近崩碎。
可那点雪白微光,始终不灭、始终不坠、始终不退。
于万丈幽暗地底,撑起最后一寸光明。
人间城上,万人惶恐、万众默然。
他们看不见地底的生死对峙,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即将倾覆天地的黑暗,正在被一股渺小却坚韧的力量,死死压住、缓缓平息。
大地震颤渐渐微弱,翻涌魔气渐渐收敛,躁动山河渐渐安稳。
疯魔狂笑的苏文清,笑容骤然僵在脸上。
他不敢置信地感受着魔根被镇、魔气被封、黑暗被遏的局势。
一只蝼蚁般的灵鼠,竟硬生生按住了归墟躁动的黑暗!
夜色依旧深沉,可满城浊翳正在缓缓退散。
妄念终有凋零时,黑暗终有退守刻。
唯独那寸尘埃微光,历经血战、历经透支、历经绝境,依旧牢牢镇守地底魔根,不灭、不散、不退、不屈。
第一卷,尘隙微光,孤守长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