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晓之前,是一夜最深沉的黑暗。
南都古城褪去深夜死寂,渐渐苏醒,市井之间人声渐起,车马轱辘之声、商贩叫卖之声、邻里寒暄之声交织成片,俨然一派盛世烟火光景。
行人穿梭于街头巷尾,衣饰五彩斑斓,有的华贵典雅,有的质朴无华,每一张面孔上都带着各自的故事,步履间却皆显得从容自若。
在外人眼中,这座大南都府城安稳太平、繁华依旧,并无半分异常。官吏照常巡街,百姓照常度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岁月安稳、世道平和。
可在子鼠眼底,这片繁华盛世之下,早已千疮百孔、暗恶丛生。
它穿梭在人流夹缝、墙根阴影、屋檐死角,渺小身躯无人注目,来去自由,看遍人间百态、窥尽人心万相。
富贵人家,眉间缠绕贪奢黑气,盼权求财、永不满足,得了良田思宅院,得了金银思高位,终日算计、机关算尽。
市井商贩,心头萦绕狭隘私念,缺斤少两、欺瞒生人,见利忘义、寸利必争。
寒门百姓,心底堆积怨怼嫉妒,怨命运不公、恨他人富贵,见人落难暗自窃喜,见人顺遂暗自嫉恨。
千千万万细碎恶念,如丝丝黑烟升腾飘散,汇聚成一张巨大的暗网,笼罩整座城池,源源不断滋养着地底蛰伏的魔根。
子鼠一路行、一路观、一路默然。
它终于彻底看清了归墟浩劫的恐怖本质。
所谓末日倾覆、天地崩坏,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
浩劫的真相,是亿万人心的微小沉沦,最终堆叠成三界覆灭的万丈深渊。
没有惊天妖魔屠戮苍生,没有绝世魔神毁天灭地,只是人人心底少一分善意、多一分贪妄,少一分包容、多一分狭隘,少一分悲悯、多一分自私。
日积月累,善恶倒置,正邪颠倒,人间自毁,天地自崩。
子鼠停在繁华闹市的石桥之下,静静抬头看着桥上往来行人。
忽然,一阵慌乱的啼哭传入耳畔。
一名提着竹篮的贫苦小女孩,不过六七岁模样,衣衫洗得发白,瘦弱单薄,不慎被过往行人挤倒在地,篮中仅剩的几个粗粮窝头滚落石桥,坠入湍急河水之中。
那是她全家一日的口粮。
小女孩瘫坐在桥面,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大颗滚落,却不敢大声哭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不住颤抖,满眼绝望无助。
周遭行人纷纷驻足观望,无人伸手搀扶,无人出言安慰。
锦衣公子冷笑路过,低声嘲讽贫寒命薄、无用可怜。
街边摊贩冷眼旁观,暗自庆幸祸事不在自身。
往来百姓指指点点,无人施以援手,甚至有人趁机挤开孩童,匆匆赶路,唯恐沾惹麻烦。
人情冷漠,世态炎凉,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子鼠眼眸微凝,悄然蓄力,欲以微末灵力托住落水粮食。
可就在此时,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轻轻伸出,将瘫坐地上的小女孩缓缓扶起。
是一位衣衫褴褛、断臂残疾的老乞丐。
老人蓬头垢面、步履蹒跚,半生穷苦潦倒、受尽世人冷眼,自身尚且食不果腹、朝不保夕,却温柔擦去小女孩脸上泪水,将怀中唯一半块干硬饼馍,轻轻塞入孩童手中。
“莫哭,拿着吃,饿不得肚子。”
老人声音沙哑温和,眼神干净纯粹,无半分怨毒、无半分贪戾。
在满城人心皆染浊翳、人人自私冷漠的魔乱之时,这位受尽世间苦楚的老者,心底依旧保留着最纯粹的善意与悲悯。
就在他心生善念、施出援手的一瞬间,一道微弱却澄澈的白光自他心头升腾而起,瞬间驱散周身缠绕的丝丝黑魔气。
那缕纯白心念,清风一般荡开周遭冷漠浊气,短暂压制了这片街巷的人心恶念。
隐在桥下的子鼠,蓦然怔住。
它一路所见,皆是人心沉沦、恶念滋生、魔雾蔓延,几乎以为人间善意已然尽数泯灭。却未曾想到,至苦至难之人,反而守得住至纯至善之心。
富贵者耽于享乐而生贪妄,顺遂者溺于安逸而生狭隘,唯历经风雨苦难、看透世态炎凉之人,仍愿温柔待世、善意待人。
一念善,可破万缕浊翳。
一寸心,可存一寸清明。
子鼠心中骤然豁然,压在心头数日的沉重阴霾,悄然散去大半。
它终于知晓,人间从未彻底沉沦,黑暗从未彻底覆世。
纵使魔气漫天、人心浮躁、恶念丛生,这世间依旧有微光不灭、善意不绝、本心不昧。
有恶人,便有善人。
有沉沦,便有坚守。
有暗夜,便有星火。
这一缕普通人的善意,比它的灵辉更动人、更坚韧、更能抵御归墟黑暗。
老人搀扶着小女孩缓缓走远,佝偻背影渺小卑微,却在喧嚣冷漠的闹市之中,踏出了最笔直坦荡的人间正道。
桥上行人依旧冷漠,可那一缕纯白心念,已然悄然留存街巷,净化一方浊气,稳住一方人心。
子鼠轻轻颔首,眼底坚定愈发浓烈。
它不必悲观,不必绝望。
它的坚守从不是无用之功。它清扫幽暗、镇压魔根、守护人心缝隙,为的就是留住这世间残存的点点善意、片片本心。
只要人间尚有一念善存,黑暗便永无彻底吞噬世间之日。
只要凡尘尚有一寸清明,浩劫便永无倾覆天地之时。
天边晨曦彻底破开黑夜,金光洒落满城街巷,照亮烟火人间,也照亮暗处独行的微末灵躯。
子鼠抬首望向初生朝阳,雪白绒毛沾染细碎晨光,渺小身躯在万丈天光之下,愈发澄澈明亮。
长夜已过半,天光终破晓。
暗魔虽不绝,人心尚有光。
它转身再度隐入街巷阴影,继续独行于满城幽暗缝隙之中。
它依旧渺小、依旧卑微、依旧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可它不再孤独。
因为它已知晓,万千凡夫心底,皆藏星火。
千千万万凡人的细碎善意,终将与它的寸寸微光相融,汇成照亮乱世浩劫的,漫天光明。
十二灵归位之路,自此,微光不熄,前路可期。1
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