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决策，霍家的行事法则

暮色浸染整座精英专属院落，天边落日熔金，橘红色霞光淌过青瓦飞檐，将院中青石地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结束了观赛，六人踏着余晖跨进院门。白日擂台上夜宸渊那道玄色身影，还有那摧枯拉朽般碾压对手的攻势，依旧沉甸甸搁在众人心头，一路回来，谁都没有多说什么。院落安静，晚风拂过院角栽种的灵植，叶片沙沙轻响。

“走，去五号房。”霍蓝翎率先迈开步子，蓝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众人应声跟上。

院落一共七间屋子，其余六间各自分配当做卧房，唯独这第五间，自从他们搬进来的那一天起，几个人便一同动手改造过。推开檀木门，屋内景象豁然开朗。

房间没有设置床铺，中央摆着一张宽大厚重的黑岩长桌，桌面刻着精细的阵法纹路，可以注入灵力推演对战局势。墙边整齐摆放软垫与矮几，闲暇之时能够坐下来闲谈休憩；一侧木架上堆放着几副特制的灵力推演棋盘，还有不少记录功法弱点、灵术克制关系的玉简，角落甚至留出一小块空地，摆了几样消遣用的灵趣小玩意儿。说是休息室，游戏室，亦可当做严谨的战术演习室，一物多用。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院落外面的晚风。

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一直绷着神经的霍蓝翎像是卸下了无形枷锁，方才在外人面前那份冷静自持的气场淡去几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笑容少了平日的锐利，带着一丝松快，眉眼弯弯，模样竟透出几分憨憨的软意。

其余五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反差十足的模样，皆是一愣。

下一秒，霍子木率先绷不住，低低笑出声。同姐姐一样澄澈的蓝色发丝垂在肩头，少年肩膀微微抖动，笑意藏都藏不住。

“笑什么？”

霍蓝翎侧过头，眼尾一挑，狠狠瞪了霍子木一眼。那一记眼刀没什么威慑力，反倒让霍子木笑得更厉害了。

张沐炀倚在门框边，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指尖把玩着一枚流转微光的玉佩。星杳站在他身侧，掩着唇轻轻笑了笑。唐凌神色依旧清冷，可眼底也掠过一丝浅浅笑意。张烬安静靠着墙壁，目光落在霍蓝翎身上，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

玩笑的气氛仅仅持续片刻。

霍蓝翎上前一步，双手撑住冰凉的黑岩长桌，上半身微微前倾。笑意缓缓自她脸上褪去，湛蓝的眼眸澄澈而锐利，扫过桌前站着的五个人。屋内松弛的氛围瞬间收敛，一股无形的凝重悄然蔓延开来。

“言归正传。”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在不大的房间之中回荡。

“两天之后，便是精英班最终决战。关于对战安排，我有一个方案。”

几人神色一正，纷纷收起嬉闹，围到长桌旁边。

霍蓝翎目光依次掠过唐凌、星杳、张沐炀、张烬四人。

“你们四人，不必展露全部实力。”

此话一出，四人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诧异。

“不需要死战。开战之后，你们只需要帮我和霍子木牵制，解决掉一到两名对手。任务完成，主动认输退场。等到场上剩下最强的那两个人，交给我与霍子木。”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张沐炀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姿态，眉头微蹙：“蓝翎，你认真的？我们提前认输，等于压力全部压在你们姐弟二人身上。若是剩下不止两名强敌，局面会非常凶险。尤其是夜宸渊，那人深浅难测，仅凭你们两个……确定扛得住？”

星杳也面露担忧，轻声开口：“沐炀说得没错。就算我们提前扫清一部分杂鱼，最终决战变数太多。万一对手联手针对你们，风险太大了。你和子木，真的有把握以二人之力，抗衡两到三名顶尖参赛者？”

唐凌沉默片刻，寒冰一样的眸子看向霍蓝翎：“计划太过冒险。一旦出现意外，没有后手。”

张烬没有多说，只是那一道询问的目光，已然道出心中疑惑。所有人都想知道，霍蓝翎这份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面对众人一连串的疑问，霍蓝翎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扬了扬嘴角，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秘密。”

简简单单两个字，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四人对视一眼，心中纵然还有万般不解，可他们清楚霍蓝翎的性格，既然她不肯细说，追问下去也得不到答案。一路携手走到现在，彼此之间早已生出信任。

“行。”张沐炀摊了摊手，“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们照这个方案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一旦局势失控，我们不会死板遵守约定，该出手的时候，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管。”

“可以。”霍蓝翎点头应允，这个底线，她能够接受。

战术大致敲定，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又商讨了一些细节，划分好了各自牵制的目标，推演了几种突发战况，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大地，一轮弯月爬上屋檐。

“时间不早了。”霍蓝翎抬眼看向众人，“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家回去休息，养足精神。不用强迫自己熬夜苦修，季尘长老说过，这几日重在调息。”

几人应声。

唐凌率先转身推门离开，清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紧接着，星杳与张沐炀并肩走出去，二人低声说着闲话。张烬对着姐弟二人微微颔首，也迈步回到自己卧房。

很快，多功能演习室之中，只剩下霍子木与霍蓝翎两个人。

屋内只剩下一盏灵玉灯散发柔和的淡蓝色光晕，灯光落在姐弟二人相似的蓝色发丝上，漾开细碎莹光。

“来我房间一趟。”霍蓝翎站起身。

霍子木跟上她的脚步，穿过幽静回廊，走进霍蓝翎的卧房。

房间布置素雅简单，窗边摆着一张梳妆台，案头堆放着几卷功法玉简，窗沿摆着一小盆幽蓝色的灵花，晚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花朵轻轻摇曳，送来一缕淡淡的幽香。

霍蓝翎反手关上房门。

没有了旁人在场，方才商议战术时那副杀伐果决的气场消散许多。她给自己倒了两杯灵茶，递一杯给霍子木。

两人靠着窗边坐下，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投下斑驳树影。

“说真的姐，刚才那计划，你可把他们四个唬住了。”霍子木抿了一口热茶，笑着开口。

霍蓝翎斜睨他一眼：“怎么，连你也不信我？”

“倒不是不信。只是很好奇你的底牌。”霍子木挑眉，“总不能凭空多出碾压顶尖对手的力量吧。”

“急什么。”霍蓝翎轻笑一声，“再过两天，你自然就知道了。话说回来，秘境试炼那一天，你吓得愣在原地的模样，我可是清清楚楚记着呢。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那一刻倒是怂了。”

提起秘境之中失神的糗事，霍子木耳尖一红，伸手虚虚推了一下她的胳膊。

“能不能别翻旧账！那种情况换作是你，你未必能镇定自若。再说最后还不是有你。”

“好好好，不逗你了。”

姐弟二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从天南地北的趣事儿说到季灵院严苛的课业，又聊起方才擂台上夜宸渊诡异莫测的漆黑灵力，互相打趣，气氛轻松自在。

闲谈许久，霍蓝翎神色慢慢收敛。

她朝霍子木招了招手。

“过来。”

霍子木依言凑近。

霍蓝翎微微俯身，将嘴唇贴在他的耳畔，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将心中完整的谋划娓娓道出。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每一句话都轻细，却带着令人心惊的算计。

随着一字一句落入耳中，霍子木眼睛越睁越大，神情不断变化，诧异，惊愕，随后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自心底涌上来，嘴角一点点向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等到霍蓝翎说完，直起身看向他。

霍子木捂着嘴，努力想要收敛笑意，可唇角高高扬起，暴露了他内心真实想法。

“姐姐……这一招，是不是有点太损了。”他憋笑着，“说难听点，也太阴了吧。”

霍蓝翎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半分愧疚，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阴？”她轻声重复这一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桀骜的笑，“能赢，那就不算错。竞技对战，手段不分光明阴暗，只有胜负。”

她抬眼望向窗外高悬的明月，蓝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更何况，你别忘了咱们霍家。”

霍子木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安静听着。

“你真以为霍家能够屹立这么多年，凭的只是堂堂正正硬碰硬的蛮力？”霍蓝翎声音轻缓，却藏着不容置喙的通透，“这世道，太过心慈手软，讲什么君子对决，最先死的就是老实人。咱们霍家，从古至今，又有几个纯粹的老好人？”

月光落在她蓝色的长发上，泛着幽冷光泽。

“先祖行事，讲究结果重于过程。只要底线没有崩坏，没有伤及无辜，为了活下去，为了拿到我们想要的结果，适当动些脑筋，有什么不对？”

霍子木放下掩着嘴的手，笑容敛去大半，若有所思。

他从小在霍家长大，听过不少家族旧事，隐约清楚霍家的手段从来都算不上温和。只是过去一直有长辈庇护，很多黑暗的部分不曾摊开在他眼前。可踏入季灵院，经历秘境生死试炼，见证擂台上残酷的角逐之后，他渐渐明白姐姐话里的深意。

“道理我懂。”霍子木缓缓开口，“只是一时之间有点没适应。毕竟以往对战，我们都是正面交手。”

“正面交锋自然痛快。”霍蓝翎看向弟弟，语气柔和几分，“但那是在双方实力差距不大，没有后顾之忧的时候。这一次不一样。最终决战一旦落败，我们六人之中有人会失去精英班名额。我们不能赌。尤其是那个夜宸渊，我们摸不透他全部实力，没有资本跟他讲公平单挑。”

“所以才要行此险策？”

“没错。”霍蓝翎点头，“唐凌他们四人主动退场，一方面规避不必要消耗，另一方面，也可以迷惑其余对手。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认为，失去四名队友，只剩我们姐弟，已是强弩之末。他们会放松警惕，这份轻敌，就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霍子木细细捋顺整套谋划，方才那一股觉得计策阴险的念头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考量。不得不承认，若是计划顺利，这一步棋，足以打乱所有人预判。

“不过。”霍子木抬眼，神色郑重，“计划终究只是计划。万一对方不上当，或者夜宸渊根本不吃这一套，我们的后手准备好了吗？”

“放心。”霍蓝翎眼中微光一闪，“底牌不止一张。方才告诉你的，仅仅只是开胃小菜。真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们还有霍家传承的术法。不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动用。”

提起霍家传承秘术，空气之中多了一丝沉重。

霍子木心中了然，没有继续追问。那些力量强大，代价同样不菲，能不用，自然最好。

“那行。”霍子木长出一口气，“都听你的。两天之后，我们姐弟并肩。”

“嗯。”霍蓝翎扬起一抹浅笑，“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接下来两天，表面照常放松，暗地里各自调整灵力状态，不要让旁人看出异样，尤其是夜宸渊。那人观察力极强，一点破绽都不能露。”

“明白。”

霍子木转身走向房门口，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又回过头看向窗边的少女。

皎洁月色裹住那一抹蓝色身影，沉静，亦暗藏锋芒。

他推开门，悄然走出房间。

回廊之中一片寂静，远处几间卧房的灯火依次熄灭。

院落浸在如水月色里，看似平和安宁，只有姐弟二人知晓，一张细密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铺开。

两天后的精英班决战，不会是一场简单的比试。

暗处的玄衣少年虎视眈眈，各方天才摩拳擦掌，而霍家姐弟，已经布下一局旁人难以预料的棋。

长夜漫漫，风暴前夕，唯有静谧无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