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隔墙之音

第四十八章 隔墙之音

厚重的气密合金闸门落下之后，液压锁扣咬合的哐当巨响久久在密闭解析控制室回荡。

整个舱室已经和空间站主体彻底隔绝。通风系统被强制切断，数据线缆、时序通讯管线全部封堵封死。狭小密闭空间之内，噬寂者残响如同看不见的黑色潮水来回盘旋激荡。照明系统在时序扰动下忽明忽暗，屏幕上乱码不断翻涌，只有本地存储阵列的硬盘指示灯，依旧维持着沉稳、微弱的绿光。

S‑07已经不复存在。

方才高能消融装置爆发的那一道强光过后，那颗横跨亿万年，见证古文明兴衰、见证始源星云相遇、记录M‑37死亡的螺旋信使微尘，彻底汽化消散，连一丝微观残渣都没有留存下来。

代价就是被困在此地的四个人。

神经抑制头盔还在高频输出神经钝化脉冲，拼命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意识侵扰。无数细碎混杂的意念碎片在意识边缘盘旋翻滚：有古文明未尽的叹息，有灾难降临之前的惶恐，更有噬寂者那一片空洞、漠然，渴望吞噬一切意识的无声饥渴。

眩晕如同海潮反复冲击头脑，耳边持续萦绕着虚无缥缈的低语，听不清具体语义，却如同细针不断刺向感知。

李耳撑住冰冷的控制台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头盔内置的生理监测面板悬浮在视野一角，四人的大脑扰动指数全部高居警戒红线附近，随时有坠入异化的风险。

“我们被物理锁死在这里。”李耳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感，声音沙哑，“气密闸门从外部与内部都无法手动开启。连锁保护机制一旦触发，为了隔绝残响污染，这套舱门的解锁权限被系统临时冻结。外界想要打开，必须工程切割拆解舱门本体。”

霍丽金勉强稳住身形，快速检查本地存储。

硬盘分区完好无损。相位移位锚定笼全套图纸、谐振晶体参数、动态相位演算方程组，还有刚刚拼死从S‑07最深内核抢出来的完整耦合矩阵，全部完好保存在本地固态阵列之中。

这是整座空间站所有人赌上性命换来的成果。

“东西拿到了，但我们困死牢笼。”霍丽金敲击控制台，尝试恢复对外通讯，“直接时序通路全部切断，常规信号通道被封堵。普通无线电射频通讯还保留一条极窄的备用物理信道，功率极低，可以单向向外发送数据包，但是不能接收外部时序信号。我们可以把锚定笼资料打包，分段压缩，一点点向外广播推送出去。”

聚丽夫人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头盔之下脉搏急促跳动。残响的侵扰没有带来彻底同化，却持续消耗人的精神，每多待一秒，心智承受的负荷就加重一分。

“优先把核心工程资料发出去。不要附带我们这边的感知数据流，只传输纯粹工程文档，避免把舱内的残响噪声一并输送到空间站主网络。”聚丽夫人冷静说道，“外界现在不知道控制室内部具体状况，只看见S‑07的信号彻底消失，闸门锁死。委员会必然已经陷入巨大震动。”

李清风走到射频通讯终端之前，调试输出参数。狭小舱室之内灯光闪烁，他的视野边缘时不时闪过破碎的幻视碎片，那是噬寂者残响造成的感官干扰。他强定心神，设置数据包校验、分段加密，将整套相位移位锚定笼的海量资料拆分成上千个小的数据分片。

“开始向外推送资料分片。”

微弱的射频载波从解析控制室残存的天线单元向外溢出，如同黑暗之中一缕微弱的萤火，穿过厚厚的舱壁，一点点向空间站其余舱段传播。

而空间站其余区域，早已掀起轩然大波。

S‑07的时序信号骤然归零，废弃隔离舱出现高能能量爆发，紧接着解析控制室气密闸门轰然锁闭，一连串变故几乎在短短数秒之内接连发生。

远航委员会主会议厅，所有委员面前的监测屏幕同时弹出告警提示。

“S‑07样本信号完全消失。”

“解析控制室触发最高等级污染隔离，舱室锁闭。内部通讯全部中断。”

委员会会议厅瞬间一片哗然。

刚才还在等待读取存档结果的委员们纷纷起身，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怒火上涌。

“样本被销毁了？！谁下达的销毁指令？”

“四人小组还在控制室里面！他们被困在隔离舱内！”

空间站指挥中心不断尝试呼叫解析控制室，公共通讯频道一遍遍发出呼叫，只收到一片沉寂。没有语音回复，没有时序应答。直到数分钟之后，指挥中心的接收阵列捕捉到那一缕微弱的射频信号。

一份又一份加密拆分的工程数据包断断续续抵达主服务器。

技术人员立刻开始校验、重组数据。

就在人类空间站内部陷入动荡的同一时刻，空间站外围警戒空域，异族先遣侦查小艇已经抵近。

数艘异族引力载体悬停在残响云团之外。

它们形体棱角扭曲，没有传统舰船的外壳，依靠曲率场维持自身结构。异族先遣单元远远捕捉到两道关键信号：废弃隔离舱那一道S‑07汽化湮灭的闪光；还有空间站屏蔽场那一道巨大、尚未修复的破损缺口，浓稠的残响时序云雾正从缺口向内弥漫。

异族先遣艇的公共时序网络瞬间炸开。

S‑07，那一件在整片星域掀起风波的信使遗物，消失了。

在怀疑派异族的认知叙事里，S‑07是一切灾祸的源头。他们跨越星海奔赴而来，目标就是夺取或者摧毁这件信使样本。可当他们抵达战场，目标已经被人类亲手销毁。

消息以曲率脉冲高速传回后方正在赶路的怀疑派主力编队。

这个结果，彻底点燃了怀疑派积攒已久的怒火。

异族先遣小队内部迅速分裂。一部分单元认为任务目标已经完成，样本消亡，应当原地等候主力舰队抵达；另一部分激进单元认定，人类是故意毁灭物证，接下来一定会把所有灾祸的责任全部推给异族，主张趁主力尚未抵达，直接对锚点空间站发起惩戒性质的进攻。

时序脉冲在几艘先遣艇之间高速往来交锋。

最终，激进一派占据上风。

三艘异族先遣侦查载体脱离编队，缓缓调整姿态，引力场开始蓄能。它们不打算发动毁灭性的毁灭性毁灭打击，准备释放高强度压制时序脉冲，轰击空间站残存的外层防御，逼迫人类空间站屈服。

深空雷达告警响彻空间站指挥大厅。

“警报！异族先遣单元武器蓄能！三艘载体正在锁定空间站外层舱段！”

指挥大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屏蔽场本就残破，巨大的缺口还没有修补完毕，残响云团持续向内侵蚀。外舱大量设备已经被时序侵染失控。如今异族先遣艇又要发起攻击，双重危机同时压在空间站头顶。

“工程小组！立刻评估切割解析控制室舱门的可行性！”委员会主席高声下达命令，“一边接收外来数据包，一边想办法营救被困的李耳四人！防御哨站全部激活，优先抵御异族即将到来的脉冲打击！”

空间站外舱工程队伍紧急调动。但是摆在工程师面前是残酷现实：解析控制室为了隔绝污染，舱门采用高强度合金防爆锁死结构，强行切割拆解，过程之中极有可能造成舱体破损，舱内残留的噬寂者残响会直接喷涌而出，把污染扩散到空间站内部。

营救，同样伴随着巨大风险。

“不能贸然切割。”重组数据的技术人员高声呼喊，“解析控制室正在源源不断向外推送重要加密数据包，是工程技术文档！我们正在重组，内容体量极其庞大！”

一份又一份分片数据包不断送达。相位移位锚定笼的图纸片段一点点拼合在大屏幕上。委员会的委员、空间站科学家们看着屏幕上浮现出来的古文明遗留技术，全部陷入巨大的震撼。

亿万年前古文明对抗噬寂者残响侵染的成熟技术，完整呈现在世人眼前。

可这份希望，是拿四条人命作为代价换来的。

就在人类空间站内外交困，异族先遣艇蓄能即将开火的紧张节点。

空间站深空通讯阵列，突然接收到一道加密、经过多重过滤的远距离曲率通讯讯号。

信号并非来自正在蓄能进攻的怀疑派先遣艇。信号溯源定位，来自大分子云方向，信号标记属于异族的实证派。

在族群被撕裂、怀疑派大举出征的当下，异族实证派，冒着被同族视作叛徒的风险，向人类锚点空间站，投递过来一条加密讯息。

指挥大厅的通讯官快速解析译码。

译出的时序讯息简短而沉重。

“我们已经观测到S‑07湮灭。怀疑派被愤怒裹挟，先遣即将发动攻击。我们无力拦阻主力大军。噬寂者残响危害真实存在，并非人类编造的谎言。我们希望建立有限、隔离的跨文明沟通通道。我们掌握一部分大分子云内部观测情报，愿意交换你们手中古文明留存的资料。但我们不敢无条件信任你们。”

委员会会议厅内一片安静。

一边是异族怀疑派的刀锋已经架在脖颈，攻击脉冲蓄能读数持续上涨；另一边，异族之中的理性派别，递过来谈判沟通的橄榄枝。

而那间被锁死的密闭解析控制室之内。

李耳四人依旧困在残响环绕的狭小舱室。头盔告警依旧鸣叫，大脑扰动指数居高不下。他们看不到外界指挥大厅发生的一切，只能埋头操控终端，争分夺秒，把一份又一份锚定笼的数据包向外送出。

舱内氧气储备也在一点点消耗。通风系统被切断，密闭空间的空气总量有限。每一分每一秒，生存资源都在减少。

“数据包已经输出百分之六十二。”霍丽金盯着传输进度条，语气沉重，“还有接近四成文档分片尚未推送完毕。我们必须撑到全部资料传输完成。”

舱室外的深空。

三艘异族激进先遣艇，蓄能已经抵达临界点。

压制性时序脉冲，随时会泼洒向伤痕累累的锚点空间站。屏蔽场残破的缺口之外，那团漆黑厚重的噬寂者残响云团依旧在缓缓挤压推进。远方星海，怀疑派庞大的主力编队，还在不断加速奔赴此地。

李清风望向控制室冰冷厚重、隔绝内外的合金闸门。

闸门隔开两个世界。

门的内侧，是饱受残响侵扰、氧气不断消耗、生死未卜的四人。

门的外侧，是整座悬于刀锋之上的空间站，是人类文明，是分裂内战的异族，是正在整片星域不断扩张的噬寂者阴影。

“不知道外面能不能接住这份希望。”李清风低声自语。

微弱的射频信号依旧源源不断从密闭舱室向外飞出，把亿万年前古文明留存的解法，送往外部危机四伏的宇宙。1